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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朔自己也夹了一箸菜,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墨羽的伤势,王大夫晚间又回禀了一次,说恢复得不错,用的也是上好的金疮药。”
谢澜音咽下食物,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他:
“有劳大人费心。昨日匆忙,还未谢过大人及时援手,开启城门。”
“分内之事。”展朔简短道,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京郊近来不太平,你日后若要出门,多带些人手,或者……”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提前知会一声,我可安排护卫。”
谢澜音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大人关怀。我自有分寸,也会多加小心。”
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保留了自己的行动自主权,同时也没有完全拂了他的好意。
展朔看着她滴水不漏的反应,眼神深了深,却并未继续施压。
他转而问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听说你准备购下京郊两百亩荒地?”
谢澜音并不意外:
“是。准备办一处义学,算是……积些功德。”
展朔闻言,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
过了几息,才道:
“想法不错。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营造、聘请教习、乃至日后学生的来历去向,都需仔细斟酌,莫要引来非议或麻烦。”
“大人所言极是。”她谨慎回应,“如今也只是初步筹划,必当慎之又慎。”
展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办义学是件搭银子的事情,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你手头若需周转,”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府里公账,或我这里,都可支应。”
谢澜音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她本能地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办义学,明面上的理由是为善积德,可若真的办成、办好,对他的官声和形象,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是一项对双方都有利的“投资”。
男人主动递过来的银子,不用,岂不是傻子?
心思电转间,她抬起眼,“大人……想投多少?”
展朔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眉梢动了一下,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她肯接,便是有得谈。
他略一思忖,给出了一个颇为厚实的数字:
“初期两千两,可够你支应营造、采买等一应开销?若后续不足,再议。”
两千两。
对于启动一个义学而言,绰绰有余,甚至算得上宽裕。
这既显示了他的支持力度,也未曾过度慷慨到令人生疑。
“足够了。”谢澜音颔首,“多谢大人。”
“嗯。”展朔应得平淡,“我会同李管家交代一声,你需要用钱时,直接走公账支取便是,无需再经我手。”
谢澜音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再次道谢:
“有劳大人费心安排。”
晚膳用毕,换上清茶。
展朔没有立刻起身去书房的意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忽然抬眸,看向谢澜音。
“昨晚遇袭的事,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谢澜音放下茶盏,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大人指的是哪方面?”
展朔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比如......刺客?”
“无非是不愿看我们过得安稳,总脱不开那几方利益牵扯。”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大人执掌北镇抚司,洞察秋毫,想必已有眉目?”
“我们”…… 展朔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尽管知道她可能是有意为之,但这种被纳入同一阵营的表述,依旧取悦了他。
“嗯。后面的事,交给我来料理。你不必再为此费神。”
谢澜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只低声道:“有劳大人。”
“我也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谢澜音见他今日似乎格外好说话,眉宇间少了往日那种迫人的审视,便顺势开口。
这是个难得的、可以平等交换信息的机会。
展朔闻言:“你说。”
“大人之前提过,正在整饬北镇抚司内部,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可还顺遂?”
展朔沉默了片刻:
“镇抚使赵广信,因李贽一案牵涉失察之责,已被停职三月,闭门思过。目前暂由千户冯铮代理镇抚使一职。”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目光微深:
“便是那日三司会审时,当堂证明李贽无公文行事的锦衣卫。他是……陛下的人。”
谢澜音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皇帝此举,既是惩戒赵广信,也是在北镇抚司安插更直接的耳目,平衡展朔的权势。
“那对于大人而言,眼下的处境是利是弊?这位冯千户,可会掣肘?”
展朔看着她清澈而专注的眼睛,里面没有蠢蠢欲动的野心或幸灾乐祸,只有冷静的分析。他忽然觉得,同她说说这些也无妨。
“都需防着。”他直言不讳,“赵广信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停职只是暂避风头。冯铮……是陛下的人,自然要谨慎相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惯于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沉稳与自信,“但并非不能共事。至少在某些事情上,目标或许一致,总能一起做些实事。”
他顿了顿,略一思索,还是透露了更深一层的布局:
“整体而言,此事对我未必是坏事。借此机会,清理了几个虽官职不高、却占据关键位置的钉子,顺势……也安插了几个得力的人手。”
这话已算得上推心置腹,将一部分政治手腕坦然相告。
谢澜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
果然,他绝非被动挨打之人,每一次危机,于他而言可能都是调整布局的机会。
“那个赵顺……后来如何了?”
那个在公堂上,面对二皇子威逼利诱,最终选择按她设定口径作证的锦衣卫。
展朔对她的问题并不意外,答道:
“尽管他说了‘实话’,但背叛上官是事实。北镇抚司已容不下他,革职之后,如今闲置在家。”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锦衣卫衙门里,最恨背主之人。虽明面上未再追究,但私下里,少不了有些旧日同僚会去找他的‘麻烦’。日子不会好过。”
“夫人想用他?”展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直接问道。
谢澜音不答反问:“他在北镇抚司时,月例几何?”
“寻常校尉,月例二两。”展朔答道,随即客观地分析起来,“此人出身微末,能爬上来,靠的是几分机灵和审时度势。
公堂之上,面对二皇子施压,他虽惧,却未完全被吓破胆,懂得权衡,会看风向,这是他的长处。如今他处境艰难,若夫人确实缺人手使唤,倒是个可以考虑的人选。”
他的剖析冷静而透彻,不带个人好恶,完全从可用性的角度出发。
这既是在提供信息,也像是在默认甚至鼓励她培植自己的力量。
谢澜音听罢,心中已有了计较。
“多谢大人提点。”她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已将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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