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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的帷幕在一种表面定论、内里暗潮汹涌的氛围中落下。二皇子轩辕靖霆面沉如水,拂袖而去,那份未加掩饰的愤懑与阴沉,让送行的官员都低头屏息。
谢澜音目送那抹墨紫色的身影消失,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苍白脆弱悄然褪去几分,眼底恢复清冽。
她转身,走向一直静坐未动的祖父,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谢明远的手臂,声音也带上了小辈的娇软:
“祖父,今日这般阵仗,怎么把您也惊动了?累您久坐。孙女送您回府吧。”
谢明远就着她的手缓缓起身,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淡淡道:“无妨。走吧,车上说。”
祖孙二人相携出了顺天府衙。
门外,谢家的马车早已候着,谢澜音小心扶着祖父登车,自己随后上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设着厚实的锦垫,小几上温着一壶清茶,散发着宁神的淡淡香气。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辘辘声。
谢明远靠在柔软的垫背上,微微合目,似是养神。
谢澜音也不催促,安静地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祖父手边。
过了片刻,谢明远才睁开眼,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目光落在孙女沉静的面容上,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直指核心:
“今日堂上,那王五……是你安排,还是展朔的手笔?”
谢澜音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水微漾。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坦然:
“祖父慧眼。此事……孙女并不知情。”
谢明远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似是了然,又似叹息。
他缓缓靠回车壁,指节在膝上轻叩两下。
“展朔这一步……走得险,却也准。王五一开口,便将此案从‘冲突误杀’拔高到了‘有人设局陷害忠良之后’。
这性质,便截然不同了。若再由着他在堂上继续往下说,今日这公堂,怕就要失控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澜音,目光如古井深潭:
“而这,恰恰是皇上最不愿看到的。你这位夫君……对圣心的揣度,对火候的拿捏,已是炉火纯青。这般心思手段,如今朝堂之上,能与之并肩者,屈指可数。”
谢澜音静静地听着,“是,”她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
“孙女也未曾料到,他远在西山围场,竟还能……分心布下这一着,替我解围。”
谢明远凝视着孙女沉静的侧脸,忽然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澜音,展朔此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事果决近乎狠辣。他今日能为你算到这一步,替你解围,若他日……你们利益相悖,立场不同,你待如何?你须得时时清醒,心中有数。”
车厢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澜音眸光轻闪,沉默了片刻,将翻涌的思绪沉淀下去。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清醒的凉意:
“孙女明白。世间诸事,利来则聚,利尽则散。我与他之缘起,本就是一局权衡利弊的棋。能有今日这般……危急时刻的默契回护,已属难得。
孙女不敢奢求全然无私,亦不会全然依附。只求……在目标一致时,我们能成为彼此最可靠的倚仗;若真有分歧那一日,也盼能留有三分余地,不至……你死我活。”
谢明远听罢,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就此多言。
话锋却忽然一转,问得更加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探究:
“那么,当日杏林街,你是如何想到……要杀李贽的?”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澜音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那毕竟是个锦衣卫千户,五品命官。”
谢澜音迎上祖父的目光:
“当时情境紧迫,孙女其实……并未多想。只一个念头:决不能让他们将表哥带走。李贽强势,随从众多,寻常阻拦绝无可能。是孙女……鲁莽冲动,未曾深思后果。”
谢明远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是叹。
“倒也不必过谦。”他重新阖上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当时那般情形,若想破局,你那‘鲁莽’之举,或许……恰是最直接有效的‘良策’。只是这‘良策’,太过骇人,往后……非万不得已,慎用。”
“是,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马车稳稳停在谢府侧门。
谢澜音先行下车,亲自扶着祖父下来。
谢明远站定,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蕴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最终只化作轻轻一拍她的手背。
“去吧。一切,等展朔回来再说。”
谢澜音敛衽一礼,目送祖父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上了候在一旁的、回展府的马车。
谢澜音回府时,身心俱是倦极。
昨日一场生死搏杀,夜里辗转思量,上午又绷紧心神应对公堂质询,铁打的人也难免力竭。
回到正院,她勉强用了些清淡午膳,便屏退左右,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氤氲水汽裹挟着疲惫丝丝缕缕抽离,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
从浴间出来时,长发未及完全绞干,她便已困意上涌,几乎沾枕即眠。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无扰。
待她自然醒来,屋内光线已转为午后将尽的柔暖澄黄,透过窗棂,静静铺陈在床榻边。
意识回笼,周身是久违的松快与餍足。
她忍不住在柔软的被褥间舒展了一下腰肢,轻轻喟叹一声,正欲撑身坐起——
“醒了?”
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谢澜音循声侧首,只见展朔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床沿。
他此刻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家居常服,墨发半湿,周身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他的冷冽味道。
显然是刚洗漱更衣完毕,方才或许就在窗下的那张睡榻上歇息。
“回来了?”她眨了眨眼,初醒的嗓音带着不自觉的绵软,多了些许依赖的娇气,“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沉。”
展朔的目光落在她犹带红晕的睡颜上,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谢澜音心头微软,她直接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
“醒来就能看到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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