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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音心头一跳,面上却仍平静:“愿闻其详。”展朔抬眸,目光如冷箭穿透烛雾:
“二皇子设计令你婚前失贞,好顺势纳你为侧妃——此事是真。”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凿入寂静:
“不慎洒酒的宫女是二皇子的人,引你去西内厅的紫衣宫女却是沈家安排。那两名伪装锦衣卫的刺客,亦出自沈家。”
谢澜音睫羽微颤:“沈家……为何要插手?”
“因为沈家比二皇子想得更深。”展朔唇角勾起冷冽弧度,“他们识破了二皇子的局,却决定将计就计,一石二鸟。”
“无论你是被引至西内厅,还是被‘锦衣卫’中途劫走——明面上,一切都会指向二皇子强夺臣女。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
“沈家为你准备的‘良人’,是沈尚书嫡长子,沈明琛。”
谢澜音呼吸一滞。
“若你中计失身于他,”展朔凝视着她骤然苍白的脸,“沈家便会宣称,是你与沈明琛两情相悦,不满赐婚,相约私会。届时谢家为保你名节,沈家为全族声誉,两姓高门共同施压——便是陛下,也不得不顾全‘世情’,改易婚约。”
“如此,沈家既断了你嫁入皇室之路,又借联姻将谢家绑上自家战车。而二皇子,只会落个‘强夺臣妻未遂’的污名。”
谢澜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封:“那二皇子与沈静姝……”
“二皇子确被北狄细作下了药,但沈静姝——”展朔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诮,“她是自作聪明,暗中尾随你想抓把柄,却反被卷入局中。”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谢姑娘,现在你可明白?这宫墙之内,看似冲你而来的刀,刀柄却握在不止一人手中。有人要你身败名裂,有人要你另嫁他门,有人要你成为撬动棋局的楔子……”
“而你那场‘临阵退缩’,躲开的不是一场简单的丑闻,而是针对你和你谢家的死局。”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唯有夜风撞击窗棂的呜咽,一阵紧似一阵。
谢澜音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看着展朔深沉如渊的眼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我这个人,竟值这么多筹码。”
“那么,大人,容我再问最后一事。”烛光映在那双眼睛上,清明冷澈得惊人:
“若今日……我未能自保,当真踏进了那死局之中,大人可会出手,将我从那囹圄里拉出来?”
展朔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极淡地牵了牵唇角:
“谢姑娘,你若入局,于我而言不过两种结果。”
“一则,我展朔将成为满京城的笑柄——尚未过门的妻子便闹出如此丑闻,锦衣卫颜面扫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如冰锥:
“二则,陛下或许会怜我无辜受累,心生体恤,日后更添倚重。”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锁,牢牢攫住她的眼睛:
“谢姑娘聪慧,不妨猜猜——我会怎么选?”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澜音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温情,没有犹豫,只有一片理智到冷酷的权衡。
心硬如铁的狗男人!
谢澜音心里骂道。
“大人真是……坦诚得令人钦佩。”
她说着,忽然抬手。指尖探入袖中暗袋,缓缓取出一枚蜡丸,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案几上。蜡丸不过指尖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却隐约可见梅花暗纹。
“这枚蜡丸,是今日有人塞进我袖袋的。若我好奇打开……里面会是什么?沈明琛的私信?定情信物?还是更致命的‘证据’?”
展朔目光落在那枚蜡丸上,眸色骤深。
他当然认得那纹路——沈家嫡系子弟才配用的“雪中梅”香蜡,专用于密信传递,遇体温半刻即化,不留痕迹。
好精巧的局。好狠辣的心思。
若她真中计,明日朝堂上弹劾谢家“私通外臣、抗旨悔婚”的奏章,怕是能堆满御案。
“此物便留给大人。是毁是留,是查是压——全凭大人决断。”
说罢,她转身。手指触及冰凉门扉的刹那,动作却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满室寂静里:
“大人方才问我,眼里为何没有‘情动’。”
展朔眸光微凝。
谢澜音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映在门上的剪影,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并非澜音不会情动,而是……不敢。”
她终于侧过半边脸,烛光在那精致的侧颜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否则,我想,我的下场会比落入任何陷害,都要惨烈得多。”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径直推门而出。
“砰”的一声轻响,门扉在身后合拢。
夜风卷着初春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扬起她暗紫色的披风。发丝拂过脸颊,带来清醒的冷意。
“小姐?”
“回府。”谢澜音的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展府深沉的夜色,消失在重重楼阁的阴影之中。
室内,展朔独自坐在榻上。
案上烛火因门开合的气流剧烈摇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不敢情动……”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舌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话音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涩意。昏黄光晕中,他眸色深得望不见底,像一口吞没了所有波澜的古井。
良久,一丝极淡的弧度掠过他的唇角。
“美人计是虚,剖白是诈,示弱是饵……”他像是在告诫自己,“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寻常男子若陷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几根。”
烛芯又“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火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叩。
“铛、铛、铛。”
三声,规整而克制。
“进。”
细雨端着新换的温水推门而入。他的目光落在展朔仍披着的中衣上,
“大人,”他垂首上前,“可需属下重新为您换药?”
“不必。”展朔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她的手法,比你利落。”
细雨一怔,倏然抬眼,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与……淡淡的委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应道:“是属下学艺不精。”
“从今夜起,”展朔忽然开口,“你带一队人,十二个时辰轮值,暗护谢小姐周全,直至大婚。”
“我要她安然无恙地踏进喜堂。这几日里,莫说意外,便是少了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未尽之言比明说更慑人。
细雨背脊一紧,当即单膝跪地:“属下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去吧。”
细雨起身,躬身端起托盘,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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