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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途中两番波折耽搁,聘礼队伍抵达谢府门前时,日头已升高,堪堪过了巳时。谢府中门大开,但门庭内外却显得异常安静,只按礼数铺设了红毡,并无喧闹仪仗。出面相迎的只有谢延青并几位管家模样的男子,不见其他亲眷,更无女眷身影。
六十四台聘礼在谢府仆役与展府人员的协作下,沉默而有序地抬入府内前院,按类摆放,过程严谨得像一场无声的交接。
黄公公见聘礼安放妥当,任务完成,脸上便堆起那惯常的笑,对谢延青和展朔拱了拱手:“谢大人,展大人,聘礼已安全送达,皇爷和太后娘娘交代的差事,杂家这可算是办妥了。宫里还等着回话,杂家就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
“有劳公公辛苦这一趟,慢走。” 谢延青客气地还礼,吩咐管家亲自送黄公公出门。
鼓乐仪仗随着黄公公的离去而撤走,前院一时间只剩下谢府仆役清点安置聘礼的细微声响,以及相对而立的谢延青与展朔。方才街市上的煊赫与风波,仿佛被谢府这道门隔在了外面,里面是另一种沉静,却也透着疏离。
展朔的目光掠过那些沉默搬运的箱笼,转而看向谢延青,开口道:“谢大人,聘礼单目在此,请您核验。” 他将一份泥金礼单递上,待谢延青接过,才似不经意般问道:“不知谢小姐玉体可还安康?”
谢延青翻阅礼单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看向展朔,语气平稳却带着客套的距离:“小女一切安好,有劳展大人记挂。只是今日不便见客,还望大人见谅。”
展朔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展某有一样东西,需亲手交予谢小姐。此物并非聘礼所列,乃展某一点……私意。不知可否请谢大人行个方便?”
谢延青看向展朔沉静却坚定的目光,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沉吟片刻,谢延青对身后一位心腹长随微微颔首:“带展大人去‘听雪轩’。通报小姐,展大人有物亲自转交。”
“是,老爷。” 长随躬身应下,侧身对展朔恭敬道:“展大人,请随小人来。”
展朔对谢延青颔首致意:“多谢谢大人。” 转身随着长随,穿过谢府曲折的回廊,向着谢澜音所居的院落方向走去。
展朔步入“听雪轩”内室时,一眼便瞥见了临窗书案上的情形。刻刀静静地搁在一旁,一块质地上乘的红布细致地蒙在某件物体上,起伏的轮廓隐约能辨出是件不大不小的物件,但具体形态却掩在布下,看不分明。显然,那是她承诺的“新婚礼物”,尚未完成,亦未想此刻示人。
“展大人。”谢澜音已从内间走出,依旧是家常的素净衣裙,发髻简单,神色平静。她引他在窗下小桌旁坐下,亲手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推至他面前,“请用茶。”
展朔的目光从那蒙着红布的案几上收回,落于眼前氤氲着热气的茶杯,并未去动。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以素青缎子包裹着,边缘齐整如刀裁,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给你。”他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亲手做的。”
谢澜音眼波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看,果然。有些话说了,有些界限划了,他便会放在心上,甚至……有所回应。这算是一种驯服的开端么?她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带着冷意的愉悦。
她伸出素手,拿起那个青缎锦盒,指尖感受到锦缎细腻的纹理和其下盒身的坚实。她抬眸看向展朔,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探寻:“不知展大人为我准备了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动手解开锦缎,露出里面一只没有任何纹饰的深色木盒。打开盒盖,里面的物件静静躺在柔软的素绢之上。
是一枚发簪。
木质的,通体呈现一种沉郁的乌黑色,却又在光线下透出内敛的润泽,显然经过极其耐心的反复打磨,触手温润,毫无木刺。簪身线条简洁流畅。
簪头雕刻着一朵花。花瓣纤细蓬松,形态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开——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蒲公英。
谢澜音的目光在那朵蒲公英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有什么情绪轻轻漾开。她的指尖顺着光滑的簪身向下,触到簪尾时,动作微微一顿——那里被打磨得异常尖利,绝非寻常簪尾的圆钝,若是不慎划过皮肤,定能留下血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身中段一个略异于他处的细微凸起,那里镶嵌着一小块质地温润的金镶玉,既是装饰,似乎也是……机关?她试着轻轻一拧。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那金镶玉的部分竟然松动了,被她顺势揭开——簪身中段竟是中空的,内里藏着极为纤细的、闪着幽蓝暗光的金针,针尖颜色诡异,显然淬了剧毒。
“别动。”
展朔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比平时快了一丝。他没想到她观察如此敏锐,下手如此果决,他还未来得及说明,她便自行发现了这最关键的关窍。
谢澜音抬眸看他,脸上并无惊慌,只有了然与更深一层的探究。
“里面是淬了毒液的金针,”展朔恢复了平静,解释道,“危机时,可作防身之用。机关需特定手法连续触发两次,方能射出,避免误开。毒性剧烈,轻易勿试。”
谢澜音依言将机关小心复原,金镶玉严丝合缝地盖回,仿佛从未打开过。她将这枚特殊的发簪握在掌心,仔细端详。木质温润沉重,蒲公英雕刻精巧蕴含生机,暗藏的毒针则是致命的保障。
她很喜欢。
这份礼物,质朴于外,机巧于内,简洁而致命。就像他这个人,也像他认可的她可能需要的生存方式。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虚浮承诺,只有一件实实在在、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工具,以及……那朵蒲公英所代表的、对她之前话语的隐秘回应。
“展大人,”她把玩着发簪,忽然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将此等利器赠我,就不担心……有朝一日,我会用它,误伤了大人您么?”
展朔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动:
“误伤我的概率很低。”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你别误伤了自己就好。” 比起防备她,他似乎更在意她能否安全驾驭这件“礼物”。
他目光落在那乌黑润泽的木簪上,又淡淡补充了一句:“簪身是雷击木。木质坚密,可历百年不腐。我周遭……血气煞气重,此木据说能辟邪除晦。”
谢澜音握着发簪的指尖微微收拢。雷击木……辟邪。这份看似冷硬的实用主义礼物里,竟还藏着这样一层心思。
她抬眸看他,试图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些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谢澜音将发簪轻轻放回锦盒旁的绢布上,指尖留恋地拂过簪头的蒲公英。
“大人亲手所制的心意,”她声音轻缓,却清晰地说道,“我,很是喜欢。”
室内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她忽然将那发簪重新拿起,递向展朔,眼眸微弯:
“既然如此心仪,不若……就请大人,替我簪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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