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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堂,书房。檀香袅袅,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已入中盘。谢澜音执白,落子轻缓却坚决。谢明远端坐对面,目光时而落在棋局,时而掠过孙女沉静的眉眼。
“祖父。”
“嗯。”谢明远应了一声,指尖黑子落下,封住一片白棋的出路,“这两日,气色见好。”
“谢祖父关怀,心中略定,身子便松快些。”谢澜音目光不离棋盘,指尖白子落入一处看似无关的边角,却隐隐牵制了中腹黑棋的厚势。
谢明远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棋路,绵里藏针。
“宫里定了,”他语气平淡,“大皇子婚期,四月廿八。”
谢澜音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稳稳落下。“比孙女还早上七日。”她声音平静,“天家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我们谢家——看,即便是嫡长子的婚仪,尚可因势而简,顾全大局,速速了事。遑论我们这等臣子之家?痛快完婚就是,别出什么幺蛾子。”
“促狭!”谢明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看你这精神头,对嫁给展朔这桩事,倒不像起初那般抗拒了?”谢明远抬眸,目光如古井般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最细微的涟漪。
谢澜音心头一紧。
抗拒吗?
无论市井传闻如何绘声绘色地描述他的“背主”与“冷酷”,她亲身接触的有限几次里,竟无法对他生出恶感。
是因为确确实实的救命之恩?还是因为……他眼底那片仿佛沉淀了太多东西、因而显得格外寂静的深潭?
可她不能明说,更不能在祖父面前流露出分毫。一个自幼受诗礼熏陶、养在深闺的谢家贵女,无论如何“懂事”、“识大体”,按理说都绝无可能对一个出身寒微、手握刑狱、且背负着如此名声的“天子爪牙”产生真正的认同或……好感。那不符合她应有的“人设”,也容易让敏锐的祖父生疑。
她没有直接回答祖父的问题,而是将话题轻巧而自然地抛了回去:
“祖父,孙女愚钝,所见所闻不过闺阁方寸。在您眼中……展朔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
“若论世人眼中的他,卖主求荣,手段酷烈,深得帝心,是悬在百官头上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刀。”
“那祖父眼中呢?”谢澜音追问道。
“此人,心如磐石,志似寒铁。”
“从一介孤卫到权倾北镇抚司,其间艰辛诡谲,更非仅凭运气或谄媚可成。他走的每一步,必是踩在刀尖上,于万丈深渊旁寻得立足之地。”
“他极擅隐忍,亦懂取舍。外界谤他、惧他、厌他,他却似浑不在意,只将手中权柄与帝王信重越攥越紧。”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此人如同一柄淬炼过度的古刃,锋锐无匹,却也脆硬易折。他将自己打磨得毫无弱点,亦无多余情感外露,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祖父是觉得,他并非传言那般不堪?”谢澜音敏锐地捕捉到了祖父的弦外之音。
谢明远没有直接肯定,只是淡淡道:“落鹰涧一案,疑点颇多。陆文昭何等人物?用兵如神,老成谋国,岂会轻易中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女,“澜音,很多事情的真相,需要你用眼睛去看,用心去辨。嫁入展府,于谢家是不得已的避险与权衡,于你……却是真正踏入这盘棋局的开始。展朔此人,是你未来最需警惕,也最需……倚仗之人。是福是祸,是敌是友,或许皆在你一念之间。”
谢澜音静静听着,祖父没有给出简单的善恶定论,却勾勒出了一个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展朔——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求生、或许身负巨大秘密与压力的强者,而非一个扁平化的“奸佞”或“屠夫”。
“孙儿明白了。无论他是怎样的人,这门亲事已定。我会记住祖父的话,既不高估,也不低估。我会……试着去看清。”
谢明远微微颔首,“那你可想好如何与他相处了吗?”
谢澜音垂眸看着棋盘上渐成的局势:“世人皆道,我这京城第一贵女下嫁于他,是明珠蒙尘,委屈至极。想来……他心中多少也会如此作想,甚至已备好了承受我的怨怼与冷待。”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那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既不哭哭啼啼,也不故作清高。他既救我于危难,我便记得这份恩情;太后皇上既已赐婚,我便认了这姻缘。甚至……可以让他觉得,我对此桩婚事,并无那般不甘。”
“哦?”谢明远落下一子,看不出喜怒。
“他那样的人,见惯了畏惧、憎恶与算计。若突然得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显得‘识趣’‘坦然’的妻子,您说,他会不会多费些心思来琢磨?”谢澜音嘴角微弯,带着点属于年轻女子的狡黠,却又很快沉淀为更深的思量,“关注多了,目光停留得久了,投入的心力自然不同。届时,孙女以诚相待,细心体察,总能寻到与他相安、乃至……让他也愿好好待我的法子。”
谢明远听罢,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反而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与警醒。
“思路倒是不错,懂得利用常理之外的反差,攻心为上。”
他缓缓道,目光如炬,看进孙女眼中,“但澜音,你需谨记,展朔此人,是在尸山血海与人心鬼蜮里爬出来的。他惯于在至暗处审视一切,你这些带着试探意味的‘小算计’,在他眼里,或许如同过家家般稚嫩直白。”
他顿了顿:“‘以诚待之’这四个字,你说得轻巧。真正的‘诚’,不是故作姿态的顺从,也不是步步为营的交换,而是淬炼本心后的坦荡与坚守。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你真正看懂他是个怎样的人之后,还能做出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他那等心性,犹如孤狼绝壁,惯于独行,岂会甘受柔情蜜意或寻常夫妻伦常的羁绊?你欲引他注目,小心引火烧身。别到了最后,关注是引来了,却发现自己早已落入他的节奏,被他看得透透彻彻,反为他所制,连脱身都不能!”
话语如冰锥,刺破了谢澜音方才那点初生的、带着谋划意味的勇气。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更漏声声,敲打着人心。
谢澜音握着棋子的指尖微微发凉。
祖父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她确实低估了展朔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对人心洞察的可怕程度,也高估了自己这穿越者身份带来的那点“先知”优势。
“孙女……受教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审慎,“是孙女想得简单了。与他相处,或许……并无捷径可走,更无定法可依。唯有时刻清醒,步步谨慎,于虚实之间,寻得一线真实的立足之地。”
谢明远看着她迅速调整的状态,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能听进逆耳忠言,并及时自省调整,这份心性,倒比许多男子都强。
“明白其中险恶,便好。”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些,“棋局如世局,落子无悔。你既已入局,便需磨砺眼力、耐性与本心。与展朔对弈,将是你此生最凶险,却也或许最能磨砺你的一局。”
谢明远说完,沉默片刻,忽然击掌三声,声音在静谧书房内异常清晰。
几乎毫无声息地,两道身影如鬼魅般自书房最幽暗的梁上角落飘落,单膝跪在谢澜音面前。一男一女,皆着深青色劲装,眼神沉静锐利,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
“这是青影与墨羽。”谢明远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们自幼受谢家恩养,训练有素,忠诚无二。从今日起,便跟着你。他们只听命于你,连同他们的命,都是你的。如何使用,你自己斟酌。”
谢澜音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心中剧震。
她缓缓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声音清晰而沉稳:“起来吧。今后,有劳二位。”
“愿为小姐效死。”两人齐声低应。
谢明远看着孙女坦然接受并瞬间进入角色的姿态,眼中最后一丝忧虑化为深沉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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