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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广信府兴安县下辖的稻花乡,秋分时节大丰收。抢收、晒谷、入仓......这是农家一年最大的事,就连陆丹青这个四岁小娃都要去帮忙,手里的木耙用力翻动着脚下金黄的谷堆,没干多少活还累得一身臭汗。
难听的声音却钻进耳朵里。
“赔钱货小贱种,你爹那条命换来的十亩地今年就要卖了!奶说了要供我读书!”
“等我读了书,也跟四叔一样考个秀才回来!”
“要是钱不够......就把你卖到青楼去,换钱给我读书!”
说话的人是她大伯家的儿子,陆家所有孙辈中唯一的男丁陆耀祖,是陆老太的心尖儿宠眼珠子。
因此养得白白胖胖,跟晒谷场上所有面黄肌瘦的人都格格不入。
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陆丹青面前,身后还跟着三房三个唯命是从的姐妹,活像个小地主。
陆丹青是二房的,她爹战死了,撇下她和寡母严氏。是家里最多余的人。
她今年只有四岁,烈日把本就瘦小的脸蛋晒得黑黄,配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活像地里刚刨出来的干瘪地瓜。
一双小手上,已经磨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薄茧。
陆丹青攥紧了手里的木耙,没有理他,继续干活。
见陆丹青不搭理自己,陆耀祖觉得失了面子,当着几个跟班姐妹的面,更是恼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推,“跟你说话呢,你个万人嫌聋了?!”
陆丹青瘦小的身子根本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地上刚好有一块尖锐的大石头,瞬间划破了她的脸颊。
一阵火辣辣的疼传来,血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陆丹青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口子应该很深。
春荷脸色一变:“糟了,丹青毁容了!”
陆耀祖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么可怕的场景?见陆丹青满脸血面容可憎,当即一屁股墩在地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刚响起,大伯母王氏第一个冲了过来,指着陆丹青的鼻子就骂,“克死爹的倒霉货,你敢吓唬耀祖?!”
陆丹青无语,一张血呼小脸冷冰冰地道:“大伯母的意思是......你儿子把我打毁容了,你还怪我吓到你儿子了?”
王氏愣住。
三伯母李氏过来瞧瞧被吓了一大跳,哎哟一声,“小姑娘的脸可伤不得,这要是毁容可咋办?以后咋找好婆家,要笔大彩礼?”
紧接着,陆家的老太太赵氏翠花也跟了过来,“你们几个惰婆娘不干活嚷嚷什么呢?!”
她过来听到几人说的话,二话不说,扬起粗大的手掌对着陆丹青的脸就是一巴掌。
“不就是把你的脸打毁容了吗?你个没心肝的赔钱货!居然还敢怪耀祖?”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陆丹青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围上来的陆家人,还有周围的村民说。
“陆家一共三十亩地。十亩地是我爹的抚恤金买的。家里另外那二十亩地,有十八亩半也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开荒开出来的!”
“你们供出了四叔这个秀才,陆家大房和三房平日吃的饭,穿的衣,住的房,哪样不是靠这三十亩稻花田?要知道稻花乡多数人家都是佃农呢!陆家已经买了这么多地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了。”
“凭什么我爹没了,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的抚恤金,种着他的地,反过来打我,骂我,欺负我娘?!”
“如今陆耀祖把我打毁容了,还要怪我吓着他?”
空气一阵寂静。
村民赵婶笑了说,“去年我们家二蛋过生辰煮了鸡蛋,你们猜丹青说啥?说没吃过鸡蛋!问二蛋鸡蛋啥味儿,能不能让她舔舔鸡蛋壳!”
“不是我说,严氏婆家每年送的三十个鸡蛋,你们一个都没给孩子煮过呀?都进谁肚子里了?”
刘叔乐了,“那还有谁?当然是他家的耀祖和陆家四郎陆光宗了!”
张奶奶面露鄙夷,“如今看来你家不止吝啬,还欺负人孤儿寡母嘞!亏你家还有三十亩地呢!”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对着陆家人指指点点,十分鄙夷。
陆家人脸红的支支吾吾,连一个四岁孩子说出的话都没法反驳。
“丹青!娘来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匆忙赶到放下畚斗和木耙,挤进人群,一把将陆丹青护在怀里。
严氏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满脸风霜,瞧着倒像是四十岁的人。
她看着女儿脸上的伤和巴掌印,心疼得眼泪直流,抱着女儿,转身对赵氏和王氏说:“娘,大嫂,你们要是这么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那我们就分家!”
“把我当家的三十两抚恤金还给我们,我们娘俩自己出去过!”
“不然,我就去县衙敲鼓,去告你们!看小叔子这个秀才还要不要脸?陆耀祖以后怎么读书!”
这话一出,陆家所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头一次,无法无天的陆耀祖被压着道歉。
陆大郎、陆三郎两兄弟和陆老爷子嘀嘀咕咕一阵不知道说了什么,还特意抽空去镇子上,给陆丹青买了上好的伤药,生怕脸烂了。
傍晚稻谷刚晒完,老百姓扛着锄头回家时,严氏就兴高采烈的和陆丹青说:“你奶说了,不分家。”
“但是,让你去读书,考科举!”
大周政策开放,女子也能读书考科举。
严氏以前总说,“那三十两银子就是咱的,他们非得逼着咱拿出钱买地!吃绝户!于情于理,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就应该拿出来给你读书!”
“爹和娘给你取名叫丹青,就有让你去读书识字考科举的意思,咱们不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那又怎么样?严氏丈夫死了,她就要听陆家人摆弄。
在这个家里,陆丹青是克死亲爹的扫把星,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泥巴。
而陆耀祖是陆家的大孙子,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他们重男轻女,认为男子才该读书,能继承他四叔陆光宗的才华。
且就算不重男轻女,陆家三房还有三个女儿,春荷、夏菊、秋莲。
读书的名额,怎么都轮不到她。
陆丹青本是现代农业大学的学生,从现代胎穿进来已经四年,从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长到现在,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四岁大的屁娃娃,每天睁眼闭眼除了农活就是家里做的杂活,不累死都不错了,有口饭吃就已经谢天谢地。
可陆丹青不认命!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这三十两银子掏出来,留给自己读书是不可能的。
没有陆耀祖,还有陆四郎那个秀才伸手要钱呢,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比自己重要。
所以陆丹青早就撺掇过母亲严氏:“娘,回头陆耀祖如果欺负我,我就把事情闹大。你就跟他们说要分家,然后把用抚恤金买的十亩地要过来。”
严氏很担心:“他们肯定不能同意!”
陆丹青却说,“如果直说分家,他们肯定不能同意。但如果吵闹之时又跟他们说,让他们每年拿出五两银子供我读书,两年之内考不中童生就不供了。”
“只花十两银子就能保住这么多地,他们肯定是同意的。”这就是天窗效应。
陆丹青如愿了。
远处还有没割完的稻田,风一吹,稻浪起伏,泛着金红的光。
陆丹青站在画里,低头看了看被尖锐石片磨破的手心,低低的笑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陆耀祖科举是天经地义,轻而易举。
陆丹青科举就是异想天开,除非付出毁容的代价。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陆丹青来自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她会努力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往上爬,直到爬到高处……直到能够去改变一切。
她会帮自己,母亲,甚至天下女子开辟一条路来。
想要平等,就要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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