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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挽月院灯火未熄。少的东西比想象中还多。
紫檀摆件少了四件,南海珍珠串少了两盒,陪嫁铺子的现银账上也空了一大截。
若不是沈昭宁坚持今夜翻账,只怕再过几日,这些亏空还能被抹得更干净。
真是好一个明日再查,明日,明日这里头东西还剩几个?
怕不是要被当做一场事故糊弄过去了。
春喜抱着册子进来时,已经哭红了眼圈,“姑娘,夫人实在欺人太甚。您母亲留下的好东西,竟叫她们拿走了那么多。”
沈昭宁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心里对这情况并不意外。
前世她嫁进安远侯府后,柳氏哭着说沈家公中周转艰难,让她多担待些。她那时还顾着一家人的脸面,听了也就信了。如今再看,这些年她们从她手里抠走的,远不止账面这些。
“现银还剩多少?”她问。
春喜忙道:“库里现银五千七百两,另有几张庄子收的银票,加起来不到七千两。照着原来的陪嫁数目,少了近一半,她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近一半,柳氏真是好大的胃口。
看起来她们远比自己想的要贪婪。
沈昭宁将册子合上,“把缺失的都标出来,单列一页。再把我母亲那几处私产单独誊一份,待会儿裴府来人,一并交出去。”
春喜怔了怔,“姑娘,您真要把这些都给裴大人看?”
“要。”
沈昭宁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刚亮,檐下还挂着昨夜的寒露,“我既当众认了这门婚事,就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被逼无奈进裴府,我是带着自己的底气进去。”
她说着顿了一下,“何况,裴砚昨夜既把那对耳坠送回来,就说明他已经插手了。既如此,我也该让他看看沈家这潭水有多脏。”
春喜听闻,立刻反应了过来。
昨日裴大人亲自登门接婚,今日又把姑娘生母遗物和婚书底稿送回来,这分明是在给姑娘撑腰。
屋里正说着,外头便有人来报,说老爷回府了。
沈昭宁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那位父亲昨夜故意避了出去,到这会儿才回来,显然是想等事情平了,再摆一家之主的架子。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她可不再是前世那个随波逐流的沈家大小姐了。
“请父亲去正厅。”沈昭宁起身,“我这就过去。”
正厅里,沈崇山刚换下官袍,脸色十分难看。
他昨夜在外应酬,半道就听说家里出了事,回府后又被老夫人叫去训了半宿,到现在太阳穴还一跳一跳地疼。
见沈昭宁进门,他沉声道:“你还知道来?”
沈昭宁上前行礼,“父亲。”
“跪下。”沈崇山冷声喝道,“昨夜你在前厅公然顶撞长辈,扰乱圣旨,还把裴砚引进家门,闹得京中今日满城风雨。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沈昭宁没有跪,只平静看着他,“父亲让我跪,也该先问清楚,昨夜到底是谁在扰乱圣旨。”
沈崇山一噎,眉头皱紧,“你还敢顶嘴?婚事自有家里替你做主,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父亲若真替我做主,昨夜就不会缺席。”
一句话,把沈崇山堵得不知从何开口。
柳氏连忙在旁接话,“老爷息怒,昭宁也是一时糊涂。她昨夜受了惊,才胡乱攀扯妾身。妾身想着,到底是一家人,若把事情闹大,于谁都无益,便连夜把她要的账册和钥匙送了过去。谁知她还不依不饶,今早又闹着要清点全部嫁妆,竟还说要把单子送去裴府。”
说到这里,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妾身自问这些年待她尽心,哪怕不是亲生,也从未亏待过她。如今她一句话,就把妾身说成了偷拿继女嫁妆的恶妇,叫妾身以后还怎么在府里立足。”
沈玉柔也红着眼接了一句,“姐姐昨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母亲贪她的东西,外头若传开了,女儿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沈崇山的脸色果然更沉。
前世每回出了事,她们也是这样,一个哭,一个委屈,把错都推到她头上。沈崇山最烦后宅麻烦,为了图清净,向来只会让她忍。
可这一世,她不忍了。
“父亲既觉得是我攀扯,那就当面查一查。”
沈昭宁接过春喜递来的册子,放到案上,“这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陪嫁册,这是昨夜从小库房翻出的旧账。铺子庄子少的银钱,库房丢的摆件首饰,我都标了出来。父亲若觉得我冤枉了谁,尽可找掌柜、庄头、账房,一个一个来对。”
柳氏脸色顿变,“昭宁,你何苦这样咄咄逼人。”
“我若再不逼,东西就要被你们吞干净了。”
沈昭宁望着她,“母亲昨夜不是口口声声说,一切都能解释么?那父亲眼下就在这里,你解释。”
“我……”
柳氏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原本想着,沈昭宁一个姑娘家,再闹也有限,顶多就是拿回点首饰。谁知她连旧账都翻得这样细,还当着老爷的面一点点抖了出来。
沈崇山低头翻了几页,越翻脸越黑。
他再不管内宅,也看得出这账有问题。
“柳氏。”他把册子重重拍在案上,“这是怎么回事?”
柳氏心里一慌,忙道:“老爷,公中这些年确有周转不灵的时候,妾身一时没顾得上区分,才暂借了些昭宁的产业。可妾身也是为了沈家,绝无私心啊。”
“为了沈家?”沈昭宁轻笑,“那我母亲的点翠耳坠为何戴在二妹妹耳朵上?也是为了沈家?”
沈玉柔下意识抬手捂住耳垂。
“那耳坠是母亲借我戴的——”
“借?”沈昭宁盯着她,“亡母遗物,你张口就借,也真好意思。”
眼见场面压不住,柳氏索性咬牙认了,“老爷,妾身确实一时糊涂,可昭宁到底还未出阁,家里的东西先由公中替她看着,也不算大错。她如今非要闹得鱼死网破,才是真不顾父女情分。”
“父女情分?”沈昭宁转身看向沈崇山,声音发冷,“父亲若真顾着我,便该知道御赐婚事为何会被人提前传成安远侯府。昨夜满府上下都认定我要嫁陆行舟,这件事父亲当真一点不知?”
沈崇山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一点风声。
陆家近来频频示好,柳氏也在他面前提过几回,说若昭宁能进安远侯府,既是门好亲,也能帮衬沈家。他那时听了,只当后宅已私下谈妥,便没有细问。
如今想来,竟是她们在圣旨下来前就做了手脚。
这也敢做手脚,不怕杀头吗?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老爷,裴大人到了。”
这一句,正厅里几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沈崇山强自镇定,“快请。”
不过片刻,裴砚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墨青官袍,肩上压着玄色大氅,面色仍带着几分病中苍白,眉眼间却不见半点虚弱。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一进门就铺开。
沈崇山起身相迎,“裴大人亲临,实在有失远迎。”
裴砚淡淡颔首,“本官来接未婚妻的嫁妆册子,顺便看看,昨夜未清的事,今日清了没有。”
他这话说得平静,正厅里却没人敢接。
沈昭宁知道裴砚会来,却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还直接把“未婚妻”三个字说了出来。
沈崇山面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内宅小事,让裴大人见笑了。昭宁年纪轻,行事难免急躁。”
“急躁些无妨。”
裴砚坐下,抬眸扫过柳氏母女,“总好过被人搬空了家底,还要替人数银子不是吗?”
柳氏脸色瞬间惨白,这话已经是明着打脸了。
沈崇山额上也冒了汗,忙看向沈昭宁,“还不快把册子呈给裴大人。”
沈昭宁上前,将誊好的两份册子递了过去。
裴砚接过,翻了几页,问得极随意,“少了多少?”
沈昭宁答得也干脆,“现银近半,铺子庄子每年少入账数千两,另有首饰摆件十七件,地契两张,头面一套。”
裴砚点头,合上册子,“数目不小。”
他抬眼看向沈崇山,声音很淡,“沈大人,令府的规矩,本官今日算见识了。”
沈崇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尴尬道“裴大人放心,昭宁的嫁妆,沈家绝不会少她一分。”
“那就好。”
裴砚将册子放在手边,“本官最不喜欢旁人碰我的东西。”
沈昭宁她很清楚,裴砚说这话,未必有多少男女情意,不过是在表态,在给她撑场子,也是在敲打沈家。可这句话在此时此刻说出来,分量已经足够了。
从今往后,沈家若再敢动她,便等于在打裴砚的脸。
沈崇山忙道:“自然,自然。柳氏,还不快把缺的都补齐。”
柳氏嘴唇发白,咬了咬牙齿,只能勉强应了一声。
沈玉柔站在一旁,面色更是难看,在她昨夜还想,沈昭宁就算真嫁进裴府,也未必得脸。可如今裴砚亲自上门,明摆着是替她站台,这叫她如何甘心。
她咬了咬牙,心中生了一计,忽然柔声道:“裴大人,姐姐性子一向倔,昨夜怕也是一时赌气,您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裴砚抬眸,看了她一眼,沈玉柔后背便凉了。
“本官倒觉得,她这性子很好。”裴砚语气平平,“至少知道自己的东西该自己守着。若连这点脾气都没有,才是真蠢。”
沈玉柔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再说不出一个字。
沈昭宁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裴砚将册子递回给她,起身道:“婚期定在七日后。这七日里,沈姑娘把自己的事清干净。七日后,本官来接人。”
沈昭宁抬头,“若我还有没清完的呢?”
裴砚看着她,声音低沉,“那就进了裴府再清。本官替你兜着。”
陆家那边昨夜已经丢了脸,今日裴砚再亲口放出这句话,等于昭告所有人,沈昭宁这门婚事,他护定了。
沈昭宁也静了,垂眸行礼,“多谢裴大人。”
裴砚没有再多言,转身出了正厅。
待他一走,屋里那股压着人的气势才散了些。
柳氏刚要开口,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不好了!安远侯府来人了,说陆世子要见大姑娘!”
沈昭宁慢慢抬起眼,唇角浮起冷笑。
来得正好。
她还没腾出手去收拾他,他倒先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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