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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的亲戚们在杨府逗留了三天。这三天里,杨府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敖摩昂嗓门大,说话像打雷,每次开口杨婵都吓得手一抖。敖荣话多,拉着杨婵问东问西,从桂花糕的做法问到华山的风水,问得杨婵头都大了。敖望最安静,坐在角落里喝茶,一杯接一杯,喝了三天,走的时候把杨婵珍藏的半斤龙井全喝光了。
敖称心抱着孩子,走到哪儿孩子都不哭,乖得像个小面团。
杨念心跟小表弟玩了两天,玩得不亦乐乎,还教他叫“姐姐”,可他太小了,只会“啊啊啊”,杨念心也不急,说等你长大再教。
龙母最舍不得走。她每天都要抱着敖寸心哭一场,说“我的女儿又要当娘了”,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敖寸心被她弄得又感动又无奈,也跟着哭。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几场,杨婵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杨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杨念心跑过去,一手拉着龙母,一手拉着敖寸心,说“外婆不哭,娘亲不哭,念心去给你们拿桂花糕”,两个人才破涕为笑。
第三天,敖摩昂、敖荣、敖望先走了。
敖摩昂走的时候拍了拍杨戬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待我妹妹”,杨戬点了点头。
敖荣拉着杨婵说了半天,从桂花糕的做法又绕到了华山的风水,最后还是敖望把他拽走的。
敖称心抱着孩子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杨念心,眼眶又红了。“念心,等小表弟出生了,姨母再带他来和你玩。”
杨念心点头。“好,念心等他。”
西海龙王也想留下,可他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开口。他在杨府站了半天,东看看西看看,说了一句“这桂花树该修了”,又站了半天,又说了一句“这鱼池该换水了”,又站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借口了,才咳了一声,说“朕还有政务,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敖寸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龙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我再住几天。”
西海龙王如释重负,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年轻了几百岁。
龙母又多住了七天。这七天里,她把敖寸心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亲自下厨煲汤,猪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
敖寸心喝得脸都圆了一圈,说“母后,我喝不下了”,
龙母说“喝不下也得喝,你现在是两个人”。敖寸心只好继续喝。
龙母还给未出生的孩子做了好几套小衣裳,用的是从西海带来的云锦,针脚细密,样式精巧,杨婵看了都自愧不如。
杨念心看着那些小衣裳,心里美滋滋的,弟弟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多漂亮衣裳穿了。
七天之后,龙母也走了。走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拉着敖寸心的手,说了句“好好的”,然后转身就走了。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掉了下来。
杨戬揽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杨念心跑过去,拉住敖寸心的手。“娘亲,外婆还会再来的。等弟弟出生了,她就来了。”
敖寸心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笑了。
西海的亲戚们走了之后,杨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这平静底下,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
杨婵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酸的开胃的补身子的,顿顿不重样。哮天犬每天蹲在门口,尾巴摇个不停,谁路过他都要摇一摇,好像在说“我家要有小主人了”。
杨念心每天都会趴在敖寸心的肚子上,跟里面的弟弟说话。“弟弟,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你。姐姐有好东西给你吃,有好多好多好东西。”敖寸心摸着她的头,笑了。
杨戬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他过上了痛并快乐着的生活。
快乐的是,他要有第二个孩子了。痛的是,敖寸心的脾气变得比之前更坏了,而且是没来由的那种坏。
第一天,杨戬回来,换了新袍子,深蓝色的,是杨婵刚给他做的。
敖寸心看了一眼,说“不好看”,杨戬说“那我换一件”,敖寸心说“换什么换,都穿上了”。
杨戬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他换还是不换。他决定不换,坐下了。
敖寸心又说“我不是说不好看吗”,杨戬又站起来,准备去换,敖寸心又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杨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茶杯,进退两难。
杨念心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第二天,杨戬回来,换了另一件袍子,灰色的,是旧的。敖寸心看了一眼,说“怎么穿这件,旧的都起毛了”,杨戬说“那我换那件深蓝色的”,敖寸心说“那件不好看”。
杨戬沉默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杨念心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娘亲,你到底想让爹爹穿哪件”,敖寸心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
第三天,杨戬学聪明了。他回来之前,先让哮天犬进去探路。
“主母今天心情怎么样?”
哮天犬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摇了摇头。“主母在吃醋。”
杨戬皱眉。“吃什么醋?”“主母说,你今天跟天庭那个女官说了好几句话。”
杨戬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今天在司法天神殿,有个女官来送案卷,他接了案卷,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就这一句。
他叹了口气,走进院子。
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青杏,啃了一半,看到他进来,把杏核扔了,站起来,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杨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杨念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爹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拉了拉杨戬的衣角。“爹爹,娘亲不是故意的。龟丞相爷爷说了,怀孕的人都这样。”
杨戬低头看着她。“我知道。”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的敖寸心发脾气,他可以用沉默应对。可现在他沉默,她更生气。他说话,她也生气。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爹爹,你去找龟丞相爷爷问问吧。问问娘亲为什么会这样,跟以前不一样。”
杨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让哮天犬去西海请龟丞相,哮天犬驾着祥云飞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龟丞相就来了。
这次他不是被提溜来的,是骑着一只大海龟来的,慢悠悠的,从西海一路爬到了灌江口。
杨戬看着他骑着海龟从天而降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龟丞相进了屋,给敖寸心诊了脉,又问了问最近的饮食起居。
敖寸心把这几天的脾气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说着说着自己都委屈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龟丞相,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想跟他吵架,可我就是忍不住。以前怀念心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过。这是为什么?”
龟丞相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三公主,难道你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吗?”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敖寸心擦着眼泪,一脸疑惑。
杨戬站在床边,眉头微皱。杨婵端着安神汤站在门口,忘了进来。杨念心趴在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龟丞相。
龟丞相慢吞吞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难道三公主、真君就没有发现,三公主这次怀孕,并没有像念心小公主那样——孵蛋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敖寸心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杨戬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微微攥紧。杨婵端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她没注意。杨念心从床尾坐起来,嘴巴张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对啊。为什么?
敖寸心怀念心的时候,是在龙蛋里。她把龙蛋生出来,放在软垫上,孵了那么多年。那时候她的肚子是平的,没有任何变化。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生蛋,她的肚子在慢慢大起来。
她一直以为是龙族怀孕的另一种方式,从来没有深想。可龟丞相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另一种方式,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怀孕。
龟丞相看着他们的表情,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因为这次三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人族。是胎生,不是卵生。这孩子是在三公主的肚子里孕育的,不是在龙蛋里。”
杨戬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种光不是普通的惊喜,是那种——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所以说,这孩子不用和念心一样,要等个十年八年才能出生?”
敖寸心也反应过来了,她抓着被角,手指都在发抖。“真的吗?如果不用等个十年八年,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早早地就看到孩子了?不用等那么久?”
龟丞相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十月怀胎,然后生产。像凡人一样。”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她捂着嘴,哭着笑了。
杨戬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杨念心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过。
杨念心趴在床尾,看着爹爹和娘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等了几十年才等到一个弟弟,她以为自己还要再等十年八年。
可现在龟丞相告诉她,不用等那么久。只要十个月。十个月后,她就能看到弟弟了。不是一颗蛋,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叫“姐姐”的小人儿。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杨婵端着汤碗站在门口,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嫂子,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敖寸心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杨戬。“杨戬,你以后别穿那件深蓝色的了。不好看。穿灰色的那件,起毛了我也喜欢。”
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杨念心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背,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胖鱼,念心要有弟弟了。不是十年八年,是十个月。你帮念心数着,十个月后,念心请你吃好吃的。”
胖锦鲤吐了个泡泡,沉下去了。
杨念心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想着十个月后的某一天,弟弟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会教他练拳,教他认字,教他变身。带他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带他去西海看外公外婆,带他去洞庭湖看姨母和姨父。她会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当然,她自己会欺负他——轻轻地、宠溺地、带着姐姐威压地欺负。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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