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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酒室靠里的地面上。一个人趴在那里。
是个男人,大概中年,穿着旅馆伙计的围裙。
他面朝下扑倒,双手撑在胸口两侧,五指死死抠进了地板缝里,指甲满是血污,陆渊绕到正面蹲下去,看见了他的脸。
嘴大张着,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已经混浊,可那股极端的惊恐还凝在五官上头,整张脸拧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死前那一瞬撞见了什么东西,把他吓成了这个样子。
陆渊凑近的瞬间,视野角落那行灰白文字终于跳了。
【检测到微弱污染源...】
他顿了一下。
人死透了,身子都凉了,可身上带着微弱的污染。
显然有一个带有污染的诡异,闯进了这里,造成了眼前的这场屠杀。
陆渊把这条记下,没有急着深究,眼下更要紧的事排在前头,先把整座旅馆翻一遍,确认没有活的东西藏在里面。
他站起身,朝身后的三个守夜人摆了下手,往酒室深处走。
穿过吧台后面的过道,是厨房,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汤早干成了一层,菜刀插在砧板上,砧板边散着几根切了一半的萝卜。
厨房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个倒在灶台脚下,一个歪在墙角,和酒室那个一样,面目狰狞,嘴张着,眼睛瞪着,身上看不到伤口。
再往里,通往待客小客厅的走廊上又有一具。
这具不一样。
一根灰褐色的触手从走廊左侧的墙面里伸出来,贯穿了死者的肩膀,把整个人钉死在墙上。
触手已经干枯了,表皮皱缩发硬,嵌在墙缝里纹丝不动,钉入处的血泼溅出一大片,把半面墙染成了深褐色,干了以后起了一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死者的脚悬在地面上方一掌高,头歪着,脸上的表情和前面几具没什么两样。
陆渊停在那根触手前面看了几秒。
触手彻底失去了原有的气息,表面没有一丝活物的痕迹。
他继续往里走。
小客厅,更多的尸体。
这间屋子里倒了五六个人,姿势各异,有的蜷在角落,有的扑在门槛上,面朝外,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往外跑。
其中两个人被同样的触手钉在了相对的两面墙上,干枯的触手从他们的腹部穿过,一左一右,血溅的痕迹交叉重叠在天花板上。
可更多的人身上依旧没有伤口。
就那么面目狰狞地死着,皮肤完好,衣服整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绞碎了,又或是生生抽走了什么。
陆渊在那些尸体之间走过,这里发生了什么,大概已经可以还原。
能轻易将人贯穿,说明袭击这里的诡异,很强,至少大部分人都没有反抗的痕迹,是单方面的屠杀。
同时它的体型应该不会太大,这里的建筑没有明显的损毁。
真正让陆渊觉得棘手的,是那些无伤而死的尸体,占了大多数,死状统一,全是这种极端的惊恐面孔,它杀掉大部分人,根本没用物理手段,靠的是别的东西。
显然动手的级别不低。
他把这条判断收好,目光扫到了小客厅的一个角落。
几个人并排靠坐在墙根下。灰白色的长袍,头上罩着一层浅色的头纱。
是教会修女。
三个,紧挨着坐在一起,后背靠着墙壁,头垂着,下巴贴着胸口。
手从膝盖上滑落下来,一本经书掉在最左边那个人的脚边,书脊朝上,翻开的页面被风吹得微微卷了角。
陆渊走过去,蹲下来看她们的脸。
和满屋子那些狰狞的面孔完全不一样。
这三个修女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挣扎,五官松弛,神色平静,嘴唇微微合着,眉头没有一丝皱起的痕迹。
她们死得安安静静的,像是坐在这里睡着了,一直没醒过来。
陆渊的后脊梁冒上来一股凉意。
要知道,修女对于诡异的抵抗手段,可远远大过寻常超凡,尤其是教会的人数越多,这个效果越强,从她们面色来看,显然没有过多的抵抗,就纷纷殒命。
他盯着那本掉在地上的经书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出城时那道教会设的卡,还有那卫兵临走时那句“天使示警,此去的路上不太平”。
教会在这条路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网,这几个修女出现在这座旅馆里,是巧合,还是她们本来就在等什么?
陆渊没有答案。
楼上还没确认清楚。
他带着人上了楼梯。
通往二楼的木梯上有血手印,一路从下往上抹,到半截的地方断掉,楼梯拐角处又是一具尸体,蜷缩着,双手抱头,面朝墙壁。
二楼的客房,一间一间推开。
有的房间空着,被褥整齐,没人住过,有的房间里有尸体,姿势各不相同,有躲在床底下的,有缩在衣柜里的,有抱着门栓死在门后的。
全是同样的死法,面目狰狞,身上没有伤口。
翻完了整座旅馆,从内院到马厩、从酒室到顶楼,七八个守夜人兄弟把每一间屋子都踩过了。
可以确认的是没有活物。
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守夜人兄弟们回到酒室集合的时候,几张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兄弟站在那具被触手钉在走廊墙上的尸体旁边,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说出话来。
“队长,”他压低声音,“这一整馆的人,得有二三十个,全死了。”
陆渊点了下头,没急着接话。
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那些尸体上停了停。
该翻的翻完了,该确认的确认,整座旅馆里没有活的东西,灰白文字从头到尾浮现一条危险。
显然动手的强诡异早走了,留下的只有这一馆死人,和尸体上那层微弱的污染。
但陆渊打心里不愿意在这里逗留,但也没办法。
马匹需要休息,车上的居民也需要简单的修正。
好在天上的太阳能驱散大部分诡异,灰白文字也没有提示,只能现在这里短暂停留了。
接下来的事,才是守夜人的本分。
陆渊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面册子和一截炭笔,翻到空白页,朝身旁几个兄弟开了口。
“先不急收尸,查死因,记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座安静得发毛的旅馆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守夜人在路上遇到死法不明的命案,不能看一眼就走。
查死因、记录在案是条写进守则里的规矩。
这可以确认四周出现的诡异和污染,这份记录往后递回分部,可能就是别的兄弟活命的依据。
几个守夜人领了命,散开去清点,陆渊回过头来处理另一件事。
先前进来时灰白文字报过一条【微弱污染源】,他当时先放了放,翻完全馆确认没有活物了,这会儿该回头把这件事理清楚。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到环境感知上,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但诡异却并没有气息残留。
能屠掉一整馆人的东西,级别不会低。
这种级别的诡异如果还在附近,或者刚走不久,总会留下一层明显的气息。
管网底下那些食尸鬼待过的地方,隔了好几天都还能闻到那股腐臭,可这座旅馆里干干净净,除了尸体上那点微弱的东西,什么也感知不到。
确认暂时安全之后,陆渊蹲回到酒室那具最先发现的尸体旁边,开始逐具细查。
每靠近一具尸体,灰白文字就跳一条【微弱污染源】。
他一具一具地过,足以确认,所有的尸体都被污染了。
连那几个修女也一样,身上同样带着这层东西。
陆渊查到第十几具的时候,从贴身的工具袋里摸出了那块圣光石。
他没有把石头贴到尸体上。
他先把石头攥在右手里,手臂伸到身侧远远地举着,让石头离自己身体有一臂的距离。
石面泛着一层浅浅的光,那抹浅红在掌心里微微发亮,是他腿上那点东西带出来的底色,老样子,每次看都是这么一点。
随后慢慢把手臂转向尸体的方向,让石头靠近过去。
石面上的浅红,深了一层。
但并非大幅度的变化,只是比刚才那个底色又重了一点,从浅粉偏向了淡红。
陆渊收回手,把圣光石塞回工具袋。
从这也算是印证了,尸体上确实带着微弱的污染,灰白文字没骗他,圣光石也没骗他。
这东西眼下安安静静地赖在死人身上,会不会变,他说不准。
拿不准的东西,就按最坏的来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几个守夜人兄弟中间。
“查完了没有?”
“查完了。”老穆勒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沓粗糙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二十七具。酒室一具,厨房两具,走廊一具被钉在墙上的,小客厅六具,其余的都在二楼客房里。还有三个修女。”
他顿了一下,“但他们身上并没有检查到污染,初步怀疑是理智首创,直接死亡。”
“眼下我们需要对尸体进行更详细的调查,才能获得更多信息。”
陆渊接过笔记,扫了一遍,和自己看到的对得上。
他把几条关键的疑点补在自己的册子上。死因不明、无伤而死居多、触手、修女死状反常、全部尸体带微弱污染源,一条条列清楚,字不多,但够后面的人看懂。
至于让解剖尸体,陆渊没打算让兄弟们做,这次的任务是护送青铜城的居民,剩下的陆渊不想在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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