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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顾满仓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故意骂给她听。“就说青苗甸沈老三的女儿要不得吧,一进门就败家,还要买这买那瞎讲究!”
“还克死了大里!”
“估计还克娘家,她爹才着急三升麦子就给她嫁出去了!”
“我的大里惨啊,吃了她割的草就死了!”
骂得十分难听,院子外都围了一圈人在吃瓜,可沈春花又岂是鼠辈。
她悠悠地走出屋子,扫了一圈墙头上看热闹的江月芳娘等人,开始反击。
“爹!你说我败家,我才进门三日,不就是不小心煮了你的麦子和砸坏了娘的酸菜罐吗?恰巧大伙都在,做个证,这两样东西,我沈春花一个月内双倍还你!”
“但是你的马,怎么死的你清楚,它身上那个瘤子是我嫁进来才长的吗?”
顾满仓不说话,倒是看热闹的江月嫂子开口了:“满仓叔,你家的大驴上个月那蹄子就有些瘸了吧,王婶为了治它还整日给它割草是吧?”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好像是这么回事,我也看到了!”
顾满仓的脸有些白。
沈春花继续道:“爹,你总说我败家,但是我告诉你家业不是靠节省就可以壮大的,就像大里病了那么久,您舍不得去县里请郎中,自己和四爷爷凭感觉给它治,结果给治死了!”
“就是!爹,大里分明是自己切瘤子疼死的,不是吃了嫂子的草闹的。”
元宝和云苓亲眼见证了村里几个叔伯给大里切瘤的场面,小小的心灵大为震撼。孩子心里明清呢,这会听顾满仓针对自家嫂子,都一致向着沈春花。
王氏和顾长匀听到争吵从马棚绕回院子,她眼睛肿得老高,也没心情做饭,进屋睡觉去了。
顾长匀遣散了看热闹的几个村妇,也默默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长……长匀你媳妇……”
顾满仓被儿媳气得不轻。原本想逮住顾长匀说她几句,可没想到,连这小子都翅膀硬了。只是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就出门了。
顾满仓的气焰顿时灭了半截,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子里:“这……这就没人做饭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逮住了在大门口玩过家家的云苓:“好云苓,你饿了吧?”
云苓先是茫然,随后用力点头。
顾满仓蹲下身子,扣着云苓的肩膀哄道:“好闺女,你都饿了,那你给爹做饭去?”
云苓哼了一声,用力甩开顾满仓的手:“爹我不饿了,我去玩了。”随后跑进沈春花的屋子,沈春花目睹一切,差点没笑出猪叫。
这个死老头,全家都不理你了,让你试试。沈春花将顾长匀给她藏的麦饼拿出来,和两个小娃在屋子里啃饱了,愣是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到中午的时候,顾满仓终于忍不住了。沈春花知道,他在他们窗户下来回走了几趟了。于是沈春花找准时机,呼啦一下子推开窗户。
这一下把小老头吓着了,他差点掉下台阶。顾满仓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缓尴笑道:“长匀媳妇,我看你说得也在理,你给爹把新麦种买回来,再重新买一匹马这事也就过去了!狸猫不过眼下我得找几个人先把大里收拾了。”
对于莫名欠下一匹马这个事,沈春花是无语的,不过答不答应是一码事,做不做又是一码事。
人在屋檐下,暂且先低头吧!
沈春花点了点头轻声道:“知道了爹!”
顾满仓叹了口气,背着手出门了。两三步又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叫你娘起来准备吧。”沈春花不理解,埋个尸而已,有什么可准备的。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大伙乡亲,都带着菜刀。王氏也不哭了,默默地抱了柴火在院子里架了一口锅。她肿着一双眼,在烧火。沈春花有点纳闷,这是要做饭?
云苓和元宝欢天喜地帮着烧火,解释道:“嫂子,叔伯们是过来帮忙刮毛分马肉的!”说完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玩风车,好像过年了一样。
沈春花这才明白过来,所谓“收拾”是什么意思。
这个年代,缺衣少食。肉食更是不常见,尤其是这种干活的牲口是不能宰杀的。除非病死老死,才可以分食。牲畜死去,人会伤心难过。可等释怀了,它也是人们好不容易打一回的牙祭。这两者,貌似也不冲突。
不出几个时辰,活蹦乱跳的大驴成了一堆肉。村里每家每户都派人过来院子,每家都领到了一份肉,大家都挺开心。只有沈春花心里闷闷的。
“春花,来搭把手!”王氏在院子外收拾肠肚,喊春花过去帮忙。沈春花开门,一股冲人的屎味迎面扑来,要不是她胃里根本没装什么食物,估计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沈春花搬了一个小木墩,皱着鼻子勉强坐在王氏身边。她始终不敢下手。
“怎么,嫌弃啥?牲口吃草,有什么可脏的!”说完王氏抓了她一双手就往马肠上按,这一按不要紧。沈春花只觉得指尖传来黏糊糊、软软的触感。她定睛一看,那绿色的是……
“屎啊!”
“啊!!!”
她尖叫起来,把屋子里偷吃的云苓和元宝都炸出来了,二人嘴里嚼着,跑出来紧张地问,“嫂子这是怎么了?”
二人都笑她大惊小怪,两个小孩子一笑,沈春花心里似乎轻松了些。
晚餐的时候,王氏把马肠和下水都煮了。桌上难得见肉,一家人都吃得开心,包括王氏。可沈春花心里总有忌惮,总想起大李躺在地上死命挣扎的样子。
“春花,怎么不吃?这几日你都没吃好!”顾长匀夹了几块肉给她,她冲他笑笑,勉强吃了几口。
大里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这天难得放晴,太阳晒得人脑壳都痛了。
王氏才想起自己的一筐菜来。罐子已经被沈春花敲破当花盆了,心疼归心疼,自己再不动手连菜也要放坏了。
“春花哎!过来,帮娘洗菜。”王氏走到西屋门口,半只脚都踏了进去,后又顿了顿退了出来,只是在窗口那里大声唤沈春花。
起锅烧水,水开了将菜放进去烫,不必完全烫熟。用筷子翻个面即可捞出过凉水。随后在院子里拉一根绳子,指挥春花和两个小宝,三人像晾衣服一样把菜叶摊开晾晒,这是本地人保存蔬菜的办法,做的成品称之为“梅菜”。
春花插着腰,看着满院子的梅菜问王氏:“娘,你想的法子真好!等晾晒好了咱家可以吃梅菜扣肉了吧。”王氏故意剜了沈春花一眼,“今年这肉是吃不上了。你把祖传的酸菜缸弄坏了,是不能吃猪肉的。”
看着沈春花惊讶的样子,王氏有种捉弄成功的得意感。
当婆婆真好啊,从前自己在这个家什么都要听顾满仓的。如今来了个沈春花,一方面可以硬刚顾满仓,另一方面又傻里傻气的愿意听自己调教,日子还挺有滋味的,于是干活都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这两日吃了肉,两个小宝很高兴,也屁颠屁颠地去隔壁家找春桃玩了。
只有顾满仓,昨天开始就觉得头疼,一直躺在床上哼哼。抠门了一辈子,昨天居然给全村人分了马肉!
真要命!
这会听到外头娘四个的笑声,觉得脑袋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这几个人咋就没心没肺。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就他一个人难过呢?
“大里白死了!”
“哎我的大里……我的麦子哟!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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