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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帆索松了两档。风灌进来的量少了,船速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从破浪变成了顺浪漂。航路没偏,只是走得慢了。
原因很简单。
膝头上那个人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到她不想打断。
奥菲利娅低头看了一眼。克莱因的脑袋歪在她腿上,右脸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嘴巴微张,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蹭着布料,把那一小块地方捂得微热。眉头还皱着,但皱的程度比刚躺下的时候浅了。
三天六个小时。
这人真把自己当耗材使。
船底的浪声很有节奏,一推一退,推退之间是很短的停顿。加上甲板的轻微颠簸,整条船确实有点摇篮的意思。克莱因睡得踏实,中途翻了一次身,后脑勺在她腿上蹭了一下换了个方向,蹭完继续睡,全程没醒。
换了个“枕头”的功劳,还是摇篮的功劳,不好说。
她没有细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西南方向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灰白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暗黄,是傍晚之前特有的光。海面的颜色也跟着变了,从灰蓝转成铅灰——越往外海走,水色越深。
她左手腕上的纹路跳动频率又快了一档。
近了。
奥菲利娅抬头。
该叫他了。
她低下头,看着克莱因的睡脸。
犹豫了两秒。
不是舍不得——是在计算。从这里到目标区域还有多远,船速多少,还能再让他多睡几分钟。
算完了。
还有大约一刻钟的航程。
她把帆索又松了一点。
船速再降。
多出来的时间不多,但够了。够他把那口气多喘匀一些。
然后就不能再拖了。
一刻钟后,奥菲利娅把帆索收紧。
船速回升,甲板的颠簸幅度随之变大。她左手掌心向外,感知着水下的动静——密度已经是半小时前的三倍不止,从船底往下看,十五拓到三十拓之间的水层里全是东西,游的、爬的、挂着不动的。
歌声就是在这时候传过来的。
从目标点位的方向。隔着两海里的海面和风,本该听不真切。但那声音穿透力极强,一个音一个音地送进耳朵里,干净得过分。
旋律舒缓,音色清透,不是人声能达到的质感——太纯了,纯到每一个音符的边缘都没有毛刺,像是用水晶磨出来的。
和塞壬完全不一样。
塞壬的声音是一把钩子,往你脑子里伸,勾你的欲望、你的恐惧、你最软的那块地方。听见的人会走不动路,会往水里跳,会笑着溺死。
这个不是。
这个歌声里没有钩子。没有引诱,没有胁迫,没有任何试图干涉听者心智的成分。
就是好听。
纯粹的、干干净净的好听。
但奥菲利娅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越干净的东西越要警惕。
她右手离开克莱因的额头,转而拍了拍他的脸。
“醒醒。”
克莱因的睫毛抖了两下。
她没等他自然清醒。左手往上一抬,金色的斗气从掌心涌出来,沿着船身蔓延——一层薄而密实的气罩,从桅杆顶部一直覆盖到吃水线以下。
歌声被隔在了外面。
隔绝的那一瞬间很分明。就像有人把窗户关上了——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进不来了。
克莱因的眼睛睁开了。
对焦只花了一秒——比之前快,睡了这一觉确实有用。他先看见的是奥菲利娅的下巴,然后是她收紧的嘴角线条,再然后听觉跟上了:什么声音被挡在斗气罩外面,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从她腿上坐起来。
“多久了?”
“歌声不到一分钟。”奥菲利娅收回拍他脸的手,“你该自己看。”
克莱因揉了一下后脑,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上。
目标点位的海面正在变化。
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某个中心点往外扩散,不是风浪造成的,是底下有东西在往上升。波纹的间距很规则,频率和刚才那段歌声的节拍吻合——这东西是一边唱一边往上浮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奥菲利娅的左手。
纹路跳得很狠。不是之前那种一涨一缩的缓慢起伏,是密集的、高频的震颤。但奥菲利娅的表情没有痛苦的成分——更多是戒备。
水面破开了。
没有水柱冲天的戏码,没有巨浪翻涌。一个身形从波纹的中心点浮上来,过程很安静,水流自然地从它身上滑落。
人身。鱼尾。
上半身是女性的形态,皮肤的颜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青白,不是人类的肤色,但也不是塞壬那种深海生物的病态。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颜色很深,接近黑色,发梢在水面铺开了一小片。
鱼尾从腰线以下开始,鳞片排列整齐——太整齐了。克莱因一眼就看出来了,和那条蓝背鱼的鳞片一样,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生成体。不是自然发育的产物。
她——这个生物——抬起头,和船上的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克莱因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很干净,虹膜的颜色偏灰绿,和人类十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克莱因熟悉的——茫然。
不是动物式的空洞,是“我在哪里”的茫然。
没有敌意。没有攻击姿态。连防备都很少。她漂在水面上,歌声已经停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然后她开口了。
发出的是人类的语言。口音有点奇怪,咬字的方式像是第一次用嘴说话,每个音节都在舌头上多停留了一拍。
“你好。”
停顿。
“请问,这里是哪里?”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对视了一眼。
甲板上安静了三秒。
海风吹过来,斗气罩外面的歌声余韵已经散干净了。水面下的那些同源生物还在游,一圈一圈地绕着船打转。而这个从塞壬体内拆出来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成体,正用一双纯粹的眼睛,等着他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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