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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蒙德安排得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烤羊排、蔬菜浓汤、黑面包、半壶红酒。分量比平时多了不少。

    克莱因坐下来的时候,奥菲利娅已经在对面了。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不算宽的餐桌,四只烛台,一盘切好的面包。距离合适,不远不近。放在以前,这是很正常的用餐位置。但今天,克莱因忽然觉得这张桌子窄了点。

    不对,不是桌子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空气里飘着烤羊排的香味。克莱因拿起刀叉,低头切肉。

    对面传来勺子碰到碗壁的声响——奥菲利娅在喝汤。谁都没开口。倒不是尴尬。两个人在餐桌上本来就不怎么说话,这是早就养成的习惯。只是今天这种安静里多了层东西,说不上来,就是不太一样。像是一根很细的弦在两个人之间绷着,不碰就没事,碰一下就会响。

    克莱因吃了两口羊排,抬起眼,正好看到奥菲利娅的勺子停在碗沿上。她在用右手舀汤——这不奇怪,她一直用右手。但今天她动作比平时慢了点,舀汤的手腕翻转幅度小了些。

    昨晚,那只手曾经紧紧攥着床单的边角……

    他几乎是立刻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了。然后低头,继续切肉。刀锋划过瓷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奥菲利娅的勺子悬在碗面上方。克莱因感觉到她看了自己一眼,但他没抬头。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角度下刀。这回安静多了。

    “……汤不错。”奥菲利娅说。

    “嗯,看着是不错。”

    “你没喝。”

    “我在切肉。”

    “哦。”

    对话结束。

    安静了几秒。

    克莱因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奥菲利娅抬头看他。

    “你今天笑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语气平淡,但勺子攥得紧了一点。

    “饿的。”克莱因说,“人饿的时候容易犯傻。”

    奥菲利娅看了他两秒,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信吗”的意思,但最终没评价这个说法的可信度,低头继续喝汤。

    勺子碰碗壁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节奏。

    这顿饭吃得不算久。克莱因确实饿,羊排和面包消灭得很快,汤也喝了大半碗。奥菲利娅吃得少,但比平时多了一块面包。克莱因注意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面包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奥菲利娅的手指碰了一下面包边缘,又缩回去了。

    “够了。”

    “哦。”

    克莱因把面包盘拉回来,自己又掰了一块。

    收拾碗碟的时候,玛莎过来帮忙,眼神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说什么。玛格丽特跟在后面,精准地在玛莎开口前踩了她一脚。

    “嗯——!”

    “碗差点掉了,小心。”玛格丽特面不改色。玛莎含着泪把碗端稳了。

    克莱因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起身离桌。经过奥菲利娅椅背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指尖几乎碰到了椅背的弧面,但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我去处理点事,不会太久。凯伦的情况最近有点变化,我想再看看。”

    奥菲利娅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他一下。“去吧。”

    声音很轻,很短,干干净净。

    克莱因走出餐厅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稳当多了——胃里有了东西,人就不一样。他沿着走廊往书房方向走,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已经被收拾干净,换成了正事。

    莱拉和凯伦已经按照雷蒙德的安排在书房等着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凯伦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莱拉站在凯伦身后,看到克莱因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今天状态怎么样?”克莱因问。

    “比昨天好。”莱拉说。

    凯伦转过头来看克莱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过了两秒,他说出来了——

    “……安静了一点。海的声音。”

    克莱因在他对面坐下。

    “那就继续。”

    ……

    三个人这么一待,就直接到了晚上。

    奥菲利娅不知道克莱因在书房里跟莱拉和凯伦具体谈了什么。她也没打算去问。那是三楼的事,书房的门一关,里头的对话就跟她没关系。她很清楚这条界限。

    但“凯伦的情况最近有点变化”——克莱因离开时说的这句话,她记下了。

    晚饭后她在二楼自己的房间——不对,现在应该叫他们的房间——擦剑。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再变成黑。玛莎中间来过一趟,端了杯热茶。放下茶的时候,那丫头的眼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停了两秒,又飘到枕头上。

    奥菲利娅没抬头,手上擦剑的动作没停。

    “看够了?”

    “没有……啊,不是,够了够了。”玛莎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一样溜了。

    出门前还绊了一下门槛。奥菲利娅把剑收回鞘里。

    茶喝了半杯。她把剑搁在桌边。

    楼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克莱因的声线。语速比平时快——他在认真讲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这样。偶尔夹杂一两句别的声音——凯伦的,断断续续,节奏古怪,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还有莱拉的,很少,但每次开口都能让凯伦那边安静下来,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晃动的水面。

    后来楼上的声音换了个方向。

    从书房那头挪到了走廊另一端——那是实验室的位置。奥菲利娅对这栋楼的结构已经够熟了,哪扇门开关发出什么声响,她分得清。

    实验室的门关上之后,楼上安静了很久。

    中间只传来过几次短促的声响——玻璃器皿碰撞、什么东西被倒进什么容器里、研钵研磨的摩擦声。都是做实验才会有的动静。

    奥菲利娅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把一块长方形的银光铺在地板上,正好照到她左手的手背。

    那片发黑的皮肤和细密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说“凯伦的情况最近有点变化”。

    海妖的蛊惑和海妖的污染,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如果凯伦的状况真的在改善,那说明克莱因在炼金术上的研究方向是对的。

    对凯伦是这样。

    对她……也许,也是这样。

    她把左手收回袖子里,端起茶杯。

    又过了很久。

    三楼传来开门声。脚步声从走廊经过,下了楼梯。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节奏有些不规则,每隔几步就会顿一下——凯伦。轻的那个始终跟在旁边,间距很近——莱拉。

    奥菲利娅走到窗边,正好看见两个人从主楼侧门出去。廊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凯伦走在前头,他的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不少,脊背也挺直了些。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甚至有了几分正常人的神情——不再是那种涣散的、像隔了层水的眼神。莱拉跟在半步之后,右手虚虚地搭在凯伦手肘外侧,没碰到,但随时能扶。她脸上的表情——奥菲利娅看得不太真切,隔了一段距离,灯光又不够亮——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

    进展不错。

    奥菲利娅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喝完了。

    她刚把茶杯放回桌上,三楼又响了一声门。

    这回只有一个人的脚步。

    快。比平时快。克莱因走路一向不急不慢,今晚这个节奏明显不对。

    脚步声下了楼梯,穿过二楼走廊,直奔这间房来。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他甚至没在走廊拐角处放慢速度。

    门被推开。

    克莱因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在实验室里没注意,额前那几缕翘起来了。衣袖挽到小臂中段,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了一点银灰色的粉末,那是某种矿物研磨后的残留。

    他在喘气,不重,但呼吸频率比正常快。

    奥菲利娅看着他。

    “怎么了?”

    克莱因没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眼睛很亮。不是烛火映出来的那种亮,是从里头往外透的。奥菲利娅见过他研究炼金术时的专注,见过他解决了某个配方难题时的满足,但这种程度的——

    这种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她是第一次见。

    “跟我上来。”克莱因说,声音里压着一股劲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不说出来不行,但又想亲眼让她看到。不是跟别人分享,是跟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实验室?”

    “对。”

    他伸出手来。

    奥菲利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上的左手。

    然后她站起身,伸出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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