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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麦田在晚风里起伏,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满打满算,这是奥菲利娅来到这里的第三天。
克莱因却觉得,两人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她安静地走在身边,习惯了她偶尔投来的那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也习惯了在她面前说些平日里不会轻易吐露的话。
他忽然停下脚步,信步走到田边,随手折下一节还泛着青色的麦穗。
奥菲利娅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克莱因将麦穗放在掌心,双手合拢,用力地来回搓动。
粗糙的麦芒很快被磨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一粒粒麦仁。
他把手掌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细碎的谷壳便散在了风里,只剩下几颗青嫩的麦粒静静躺在掌心。那些麦粒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下一秒,他仰头将麦粒丢进嘴里,随意地嚼了起来。
“这是我小时候我母亲教我的。”克莱因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柔软,“她说在田野里玩累了的话,可以把这些东西当零食。”
“所以有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候的我都希望麦子能一直青下去,永远不要成熟。”
“如果当时父亲知道了我这种想法,免不了要把我数落一顿。”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毕竟对一个领主来说,麦子不成熟,就意味着收成会减少,税收也会跟着少。”
他说着,目光中流露出怀念,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那些童年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又折了一穗小麦。
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搓开,吹去谷壳。动作比刚才更加熟练,也更加温柔,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吃,而是摊开手掌,像献宝一样递到了奥菲利娅的面前。
“尝尝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奥菲利娅看了看他掌心那几粒小小的、青色的麦仁,又抬眼看了看他。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了手。
指尖从他掌心取走麦粒时,带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刮擦感。那触感一闪而过,却像一根羽毛,顺着掌纹一路挠到了克莱因的心底。
痒痒的。
还有点……烫。
他手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能留下。
奥菲利娅学着他的样子,将那几颗麦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她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分析什么从未接触过的新事物,每一次咀嚼都带着一丝谨慎。
起初,只是一股青草的生涩,带着一点粗糙的纤维感。
但很快,一丝极淡的、清润的甜意从舌尖弥漫开来,带着谷物最原始的芬芳,也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那味道很淡,却意外地……干净。
克莱因一直盯着她的脸,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他的目光专注而热切,几乎没有眨眼,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连语调都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
奥菲利娅没有立刻回答。
那股青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带着一点点微弱的、谷物特有的清甜。
谈不上多美味。
和真正的食物比起来,还是有些寡淡,甚至带着一点生涩的粗糙感。
但她抬起头,看到克莱因的脸时,这个念头瞬间就散了。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那种毫不掩饰的期待,几乎要从他脸上满溢出来。像是她的评价,比任何魔法实验的结果都要重要。
奥菲利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她想了想,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自己听过的、关于食物的评价。
“嗯。”
她轻轻点头,嘴里还残留着那点清甜。
“很好吃。”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比军粮好吃。”
克莱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标准可真够低的。”他笑着摇了摇头,眼里的光却更亮了,“不过……能比军粮好吃,我也很荣幸了。”
那句“很好吃”的余音,似乎还带着那点青涩的甜意,在两人之间萦绕未散。
晚风恰好在这时吹得更急了些。
风卷起了奥菲利娅垂在肩头的金色长发,发丝在空中肆意地飞舞,像一片金色的流光。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恰好穿透了那些纷飞的发丝,将她的侧脸和轮廓,都勾勒出了一圈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她的睫毛在光影交错中投下细碎的阴影,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那光芒晃得克莱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猛地错开目光,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这样也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明明只是普通的夕阳,普通的晚风,普通的她。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一刻的她,美得有些过分了?
奥菲利娅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远方的麦田和天边的晚霞。
克莱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远方的麦田。
“走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
刚才那件事,似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克莱因觉得自己重新找回了说话的节奏。
尴尬的气氛被晚风吹散,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没话找话。
“说起来,上次我们说到用魔法催熟作物,还没说完。”
奥菲利娅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倒是记得,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晚上。
他们之后还一起翻围墙来着。
谈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克莱因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月光石粉末确实可以温和地滋养作物,但它的能量转化效率太低,成本又高,大规模应用不现实。就算是小范围试验,光是材料费就能把庄园的年收入吃掉一半。”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魔法实验室,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魔法阵纹。
“这就像用黄金去做导线,虽然也能用,但太蠢了。真正的魔法,应该是四两拨千斤,而不是用蛮力去砸。”
“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不直接'喂'给作物能量,而是'唤醒'它们自身的生命力。用一种特定的魔法波动,去共鸣它们内部的生长循环……”
他说得兴起,滔滔不绝,从元素共鸣说到生命炼金,从魔力回路说到自然法则,词汇一个比一个生僻,理论一个比一个复杂。
奥菲利娅一直安静地听着,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不耐,只有纯粹的聆听。
她不是很懂这些东西。
她只知道挥剑。
知道如何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动作斩断敌人的喉咙,知道如何在生死一线间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但是克莱因热爱这些东西,就同她热爱挥剑一般。
她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种热情,那种近乎纯粹的、对知识和真理的渴望。
就像她握住剑柄时的感觉。
那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所以她愿意听。
哪怕听不懂,也愿意听。
不知不觉间,远方庄园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几点温暖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像是在为他们指引回家的路。
到家了。
克莱因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
他还有一肚子关于魔法改良的想法,想跟眼前这个称职的倾听者探讨一下。
比如,把法阵刻在稻草人身上,让它们变成移动的能量节点怎么样?
或者,用风元素构建一个循环系统,让魔力像血液一样在田地里流动?
还有……
路,忽然之间,变得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够这难得的二人世界,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她几眼,短到……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绕个远路。
就在克莱因盘算着要不要假装忘记了什么东西,再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奥菲利娅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他。
“你的脸。”
“嗯?我的脸怎么了?”克莱因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茫然。
奥菲利娅的目光,落在他刚刚搓过麦穗的手掌上,那里还沾着一些细碎的谷壳和草屑。
然后,她的视线又缓缓移回到他的脸上,在他的左脸颊处停留了片刻。
“这里,”她抬起手,但没有触碰,只是隔空指了指克莱因的脸颊,“沾上了。”
克莱因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奥菲利娅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走了一小片刚才没吹干净的谷壳。
那触感,比之前在掌心取走麦粒时还要清晰。
她的指尖有些凉,带着晚风的温度,却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像是点燃了什么。
克莱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轻轻退后了半步,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迅速浮起,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指尖还残留着她触碰时的温度,像是烙印一样,烫得他几乎想捂住脸。
“谢、谢谢。”
他连说话都有点磕绊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慌乱。
奥菲利娅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小片细碎的谷壳。
她轻轻吹了一下,谷壳就散入了夜风中,消失不见。
“嗯。”
她应得平静,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帮他擦掉了一点灰尘那么简单。
可是……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股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
温热的,柔软的。
带着一点点……让人不知所措的温度。
克莱因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快步朝庄园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那些原本还想继续探讨的魔法话题,此刻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什么法阵刻在稻草人身上,什么移动能量节点,什么风元素循环系统,现在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还有……她那双金色的眼睛。
奥菲利娅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沉稳。
只是偶尔,她会垂下眼,看一眼自己的手指。
然后,又很快收回目光。
庄园的主楼里,灯火通明。
克莱因推开门时,大厅里站满了人。
女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玛莎正抱着胳膊靠在壁炉边,雷蒙德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捧着一本账簿。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投了过来。
尤其是玛莎。
她的视线先落在克莱因脸上——那张还带着些许红晕的脸上,然后又飘到奥菲利娅身上——那张一如既往平静的脸上,最后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克莱因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确认一下刚才的红晕是不是还在。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庄园主人的威严。
女仆们立刻收回目光,低下了头,但脸上那股八卦的兴奋劲儿却怎么都藏不住。有几个年轻的女仆甚至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在憋笑。
玛莎倒是没动。
她笑得更明显了,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女仆,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女仆憋着笑,脸都憋红了,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克莱因和奥菲利娅身上瞟。
克莱因觉得自己刚压下去的红晕又要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雷蒙德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他合上账簿,微微颔首:“老爷,夫人,您们回来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既然女仆们都已经回来了,那也该重新安排一下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庄园里多了位女主人,许多事情都要变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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