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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苏皖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小米粥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苏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弯着腰在切咸菜。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看了林生一眼。
“粥好了,你先吃。”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但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他发火。
今天没有,她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切菜了。
林生没去盛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皖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子上的扣子少了一颗。
她很瘦,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这件棉袄,她穿三年了。
“苏皖。”他叫她。
“嗯。”
“今天下午我回来早,带你去商场。”
苏皖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去商场干啥?”
“买棉袄。”
“我有棉袄。”
“你那件穿了三年了,该换了。”
苏皖没说话。她低着头继续切菜,但切菜的节奏乱了。
林生看见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盛粥。
念念已经坐在桌边了,小手里攥着勺子,等着吃饭。
看见林生端粥过来,她没像以前那样低下头,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早。”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楚。
林生心里一热。
“念念早。”他把粥放在念念面前,“小心烫。”
苏皖端着咸菜过来,在念念旁边坐下。
一家三口围着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吃饭,谁都没说话。
不是热闹,是安宁。
林生吃得很慢。
他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的事。
昨天赚的九百多块钱,苏皖收起来了,留了三百给他周转。
三百块,够他再进一批货了。
但他不打算只进电子表了。
电子表的市场有限,厂区里几百户人家,能买的昨天已经买了大半。
他要扩大范围,卖到附近的村子、卖到旁边的厂区、卖到更远的地方。
吃完饭,林生把钱揣上,准备出门。
“林生。”苏皖叫住他。
他停下来。
苏皖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过来递给他。
“什么?”
“馒头。”苏皖说,“你中午别舍不得吃饭。”
林生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四个白面馒头。
他知道家里白面不多了,这馒头是她特意给他做的。
他看了苏皖一眼,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我走了。”他说。
“嗯。”
林生走到门口,念念追过来,拽住他的衣角。
“爸爸。”她仰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生蹲下来,看着她。
“下午就回来。”
“那你给我买糖。”
林生笑了:“好,买糖。”
念念松开手,退后一步,冲他摆了摆小手:“爸爸再见。”
林生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念念还站在门口,小手举在半空中。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念念三岁以后就不肯跟他说话了,更别说跟他说再见。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生先去了火车站。
陈老板的货还没走,他还在站台上等下一趟车。
看见林生来了,陈老板招了招手:“小林,来了?”
“陈哥。”林生走过去,“还有货吗?”
“有。”陈老板指了指旁边几个箱子,“电子表还有一百只,计算器五十个。你要多少?”
“全要。”
陈老板笑了:“你小子,胃口不小。有钱吗?”
林生把三百块拍在桌上。
陈老板数了数,点了货,多找了林生十块钱。
“给你的回扣。”陈老板说,“以后我的货,你都包了。”
林生没客气,把钱揣进兜里。
他知道陈老板不是好心,是想绑住他这个客户。
这批电子表的成本是一块二,陈老板卖给他一块五,每只赚三毛。
一百五十只赚四十五块,多给他十块,不亏。
但林生不在乎。他要的是货,不是那十块钱。
他把货装上三轮车,没回厂区,直接去了旁边的镇子。
镇子比厂区大,人也多。
林生在镇上的集市找了个位置,把货摆出来。
纸板上写的价格跟昨天一样:电子表10元,计算器15元。
生意比昨天还好。
镇子上的人不认识他,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他们只看东西,不看人。
电子表十块钱一只,比商场便宜一半,质量看着也不错,掏钱的人一个接一个。
到中午的时候,一百五十只货卖得只剩二十多只。
林生在集市的摊子上吃了一碗面,五毛钱,加了一个蛋。
他把馒头留着,没舍得吃。
准备下午带回去给念念。
吃完饭,他又卖了一个多小时,货全部卖完了。
他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一千二百多块。
去掉成本三百,净赚九百多。
加上昨天赚的,两天,一千六百多块。
林生把钱揣好后,又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他买了一斤水果糖,又给念念买了一双小皮鞋,给苏皖买了一双棉鞋。
然后他坐三轮车回了厂区。
到家的时候,苏皖不在。
念念一个人在家,坐在小桌前写字。
看见林生进来,她马上放下笔跑过来。
“爸爸回来了!”
林生蹲下来,把水果糖递给她:“给,糖。”
念念接过糖,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抱着糖跑回里屋,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块糖,塞到林生手里。
“爸爸吃。”
林生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爸爸不吃,念念吃。”
“不行。”念念摇头,“妈妈说,有好东西要分享。”
林生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他鼻子发酸。
“念念,妈妈去哪了?”
“去买菜了。”
林生把新买的小皮鞋拿出来,放在念念脚边比了比。
大小刚好。
“念念,爸爸给你买了新鞋,试试。”
念念低头看着那双红色的小皮鞋,眼睛瞪得圆圆的:“好漂亮!”
她蹲下来,自己把鞋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高兴得直转圈:“爸爸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林生说,“念念最好看。”
苏皖回来的时候,念念穿着新鞋冲过去:“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
苏皖低头看了一眼念念脚上的红皮鞋,又抬头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从包里把那双棉鞋拿出来,递过去:“给你的。”
苏皖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
她把棉鞋放在一边,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林生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苏皖。”
“嗯。”
“我今天赚了九百多。”
苏皖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加上昨天的,一千六了。”
苏皖没说话。
她低着头切菜,但林生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皖。”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慢慢来。”
苏皖的刀停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林生,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案板上。
她不是不信他。
她是不敢信。
怕信了之后,他又变回去。
怕刚看到一点光,又被推进黑暗里。
“林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别骗我。”
“我不会骗你。”
“你以前也说过。”
“以前是以前。”林生说,“以前的我,不是人。但那个林生已经死了。”
苏皖转过身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你是谁?”
林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男人。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哭的那个。”
苏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像别的女人那样,受了委屈可以在男人怀里哭。
但她做不到。
三年了,她一个人扛了三年,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依靠别人了。
她转过身,继续切菜。
“你去歇着吧,饭一会儿就好。”
林生没走。
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皖的背影。
她的肩膀还在抖。
这天晚上,赵铁军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酒,脸上挂着笑:“林生,兄弟来串串门。”
苏皖正在收拾碗筷,看见赵铁军,脸色不太好看。
她知道赵铁军是什么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叫兄弟,心里恨不得林生死。
“林生。”她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铁军,进来吧。”
赵铁军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他看见念念脚上的新鞋,看见桌上摆着的水果糖,眼神闪了一下。
“林生,听说你这两天发财了?”赵铁军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电子表卖得不错啊。”
林生在他对面坐下,没倒酒。
“还行。”
赵铁军喝了一口酒,砸了咂嘴:“兄弟,以前是我眼拙,没看出来你有做生意的本事。我敬你一杯。”
他把酒杯举起来,林生没动。
赵铁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林生,你不会还生我的气吧?上次不借钱给你,我也是为你好……”
“铁军。”林生打断他,“你来找我,什么事?”
赵铁军放下酒杯,搓了搓手,笑了:“那个……我想跟着你干。”
林生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啊,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帮你跑跑腿、看看摊子,赚了钱咱俩分。”赵铁军笑得殷勤,“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苏皖站在里屋门口,攥紧了拳头。
她了解赵铁军。
这个人从来不会帮别人,他只会在别人身上吸血。
林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赵铁军。
“铁军,你昨天还说,我做什么亏什么。”
赵铁军的笑容僵了。
“你今天就来跟我干了?”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那不是以前不了解嘛。现在我了解了,你是做大事的人。”
林生站起来,拿起那瓶酒,放在赵铁军面前。
“铁军,酒你拿回去。”他说,“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不麻烦你了。”
赵铁军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站起来,看着林生,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假装热心,今天是真的冷了。
“林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生说,“我一个人干得好好的,不需要合伙人。”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拿起酒瓶,冷笑了一声。
“行,林生,你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门被摔得震天响。
苏皖从里屋走出来,看着林生。
“他会使坏的。”她说,“赵铁军这个人,你不带他玩,他就会搞你。”
林生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不答应他?”
林生转头看着她:“苏皖,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我头上。赵铁军也好,谁都好,谁想搞我,我接着。”
苏皖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光。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一种让人想依靠的底气。
“林生。”她说,“你变了。”
林生笑了。
“我说过,以前的那个林生已经死了。”
念念从里屋跑出来,穿着新鞋,举着手里的糖:“爸爸,糖好甜!”
林生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念念,以后爸爸天天给你买糖。”
念念咯咯地笑,笑声像铃铛一样在屋子里回荡。
苏皖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这一次,她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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