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阿花知我意 > 第二章 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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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容乐睡得很沉。

    她很少睡得这样沉。冷宫的夜总是吵闹的——风在屋顶破洞里哭,老鼠在墙角打架,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太阳穴。

    但今夜不一样。今夜她梦见了母妃。母妃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窝在母妃怀里,闻着母妃身上淡淡的药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是阿花把她叫醒的。

    阿花的爪子搭在她脸上,软软的肉垫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她从梦里拉出来。容乐睁开眼睛,看见阿花蹲在枕头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喵——”

    阿花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催促的意思。

    容乐眨了眨眼,从梦里慢慢回过神来。梦里的温暖像潮水一样退去,冷宫的寒气又涌了上来,裹住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阿花的脑袋,阿花眯起眼睛,用头顶蹭她的手心。

    “天亮了吗?”容乐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阿花转头看向窗户。窗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光,灰白色的,像是隔了一层纱。天亮了,但不是那种明亮的、让人精神一振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懒洋洋的亮,像是天自己也还没睡醒。

    容乐坐起来,照例慢慢地穿衣、洗漱、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发呆。阿花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时不时“喵”一声,像是在催她快一点。

    容乐笑了:“你急什么?又没有人来。”

    阿花不理她,自顾自地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缝,回头看她。

    “好好好,这就出去。”

    容乐抱起阿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门槛上坐下。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坐在门槛上看天,看院子里的杂草,看墙头上偶尔飞过的鸟雀。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做,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在冷宫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等天亮,等天黑,等春天来,等秋天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薄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阿花从她怀里跳下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嗅了嗅墙角那丛枯了的野草,又嗅了嗅老槐树的树干,然后蹲在院子中间,仰起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容乐看着阿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有时候她觉得,阿花比她更知道怎么活着——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太阳出来了就晒,下雨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它不为明天发愁,不为昨天后悔,它只活在今天,只活在此时此刻。

    容乐做不到。她的脑子里永远在转,在算,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会发生什么,下个月会发生什么,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每一种可能发生的结果,她都要提前想好,提前布局。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把阿花放在膝盖上,手指顺着阿花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梳。阿花的呼噜声像一条小小的河流,从她耳边流过,把她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带走。

    她就那样坐着,在深秋的晨光里,和阿花一起,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想。

    日头慢慢地升高了。

    容乐把昨天剩下的那碗长寿面热了热——说是热,其实不过是把碗放在灶台的余灰里煨了一会儿,让面不那么凉。面已经坨成了一团,筷子一挑就断,荷包蛋早就碎了,蛋黄散在汤里,把整碗面染成了浑浊的黄色。

    容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阿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时不时“喵”一声。容乐从碗里挑出一小块蛋黄,放在手心里,阿花低头舔了,舔得很仔细,把容乐的手心舔得痒痒的。

    “好吃吗?”容乐问。

    阿花抬起头,下巴上沾了一点黄黄的蛋液,看起来有点滑稽。容乐用袖子替它擦了擦,阿花不乐意,甩了甩脑袋,退后两步,用爪子自己洗脸。

    容乐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细的、白白的牙齿。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觉得这个六公主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可惜没有人看。冷宫里只有她和阿花,阿花不会评价她的笑容好不好看,阿花只在乎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在它需要的时候摸摸它的头。

    吃完面,容乐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然后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纸张薄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碎。纸上是她画的皇宫地图,一笔一划,用了六年的时间才画成。每一座宫殿的位置,每一条暗道的走向,每一处守卫换班的时间,每一个角落的隐蔽程度——全都在这张纸上。

    容乐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慢慢划过上面的线条。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承庆殿。秋猎宴的举办地。

    她还没有收到正式的通知,但四公主沈昭华昨天派人送来的那件衣裳已经说明了一切。四公主一定会让她去秋猎宴,不是出于好意,而是想让她在御前和各国使臣面前出丑。

    容乐知道四公主的用心。那件衣裳里藏了毒,穿在身上会起疹子,脸上会红肿,在御前失仪,轻则被责罚,重则被彻底厌弃。四公主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让容乐在最重要的一天,变成最大的笑话。

    容乐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承庆殿移到御书房,从御书房移到敬事房,从敬事房移到淑妃的寝宫。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她要想的,不是怎么应付四公主的那件衣裳——那太简单了,她早就想好了对策。她要想的,是怎么利用这次秋猎宴,把局面打开。

    她在这冷宫里等了十一年,布了十一年的局,埋了十一年的暗线。她手里有十七枚棋子,分布在皇宫的各个角落。她知道淑妃的秘密,知道皇后的软肋,知道永安帝最怕什么、最在乎什么、最容易被什么打动。她知道后宫每一个女人的恩怨纠葛,知道朝堂上每一个大臣的把柄。

    她知道得太多太多了。

    但她一直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在深宫里,先动手的人往往输得最惨。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一个一出手就能定乾坤的时机。

    秋猎宴,或许就是那个时机。

    元国七皇子萧凛会来。容乐查过他的底细——表面是个闲散王爷,整日游山玩水,不问朝政。但容乐不信。一个真正闲散的人,不会在太子和三皇子斗得最凶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离开元国京城。

    他在避祸。也在等机会。

    容乐在“萧凛”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个人,或许是她一直等的那枚棋子。

    不——或许不只是棋子。

    容乐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乱,乱了会出错。她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把秋猎宴这一仗打好。

    阿花跳上桌子,蹲在地图旁边,歪着脑袋看容乐。

    容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花,你说,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的?”

    阿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管他什么样,反正没我好看。

    容乐笑了。她把地图卷起来,重新藏回床板下的暗格里,然后把阿花抱起来,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

    午后,容乐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沓的、重重的、带着一种趾高气扬的节奏。鞋子踩在永巷的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地。

    容乐的手停了一下。她听出了这个脚步声。

    四公主,沈昭华。

    阿花比她更早听到。阿花从她脚边跳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成一条直线,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方向。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又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容乐蹲下来,把手放在阿花的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阿花的身体在发抖,毛都炸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

    “没事的。”容乐轻声说,“阿花,没事的。”

    阿花不听,还是死死盯着院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呼噜声。它不喜欢四公主。每次四公主来,它都会这样——炸毛、弓背、发出低吼。它比容乐更早察觉到四公主身上的恶意,那种甜腻的、裹着蜜糖的、毒药一样的恶意。

    容乐把阿花抱起来,走到屋子里,把它放在床上。阿花不肯待着,又要往外跑,容乐按住它,看着它的眼睛,认真地说:“阿花,听话。你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阿花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愤怒,又像是一个什么都懂但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奈。

    容乐摸了摸它的头,转身走出去,把门关上。

    阿花在屋里叫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刺破了冷宫寂静的空气。

    容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低下头,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张面具贴了上去。

    温顺的。怯懦的。带着一丝讨好的、卑微的、让人看了就想欺负的笑。

    她准备好了。

    院门被一脚踢开。

    四公主沈昭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个个衣饰鲜亮,与这破败的院落格格不入。沈昭华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手腕上一只碧玉镯子,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她整个人像一团火,明艳、张扬、咄咄逼人。

    容乐缩着肩膀,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四、四姐姐……”

    沈昭华没有看她。她站在院门口,目光从院子里扫过——扫过满地的落叶,扫过长满青苔的墙壁,扫过那间破旧得快要塌了的偏殿,脸上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地方,还是这么破。”沈昭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住了十六年,也不见收拾收拾。”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配合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尖的、刺刺的,在冷宫上空回荡。

    容乐没有抬头,声音更小了:“是……是容乐没用,收拾不好……”

    沈昭华终于看向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旧衣裳。她看到了容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看到了容乐头上那根发黑的素银簪子,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昨儿个本宫让人给你送来的衣裳,收到了吧?”

    容乐连忙点头:“收、收到了……谢谢四姐姐……”

    “谢什么。”沈昭华笑了,笑得甜腻腻的,“你可是我妹妹,本宫不疼你疼谁?那衣裳你试过了吗?合不合身?”

    容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试、试过了……很合身……四姐姐的衣裳,自然是好的……”

    沈昭华看着容乐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她那双怯生生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她最喜欢看容乐这副模样——卑微的、感恩戴德的、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那就好。”沈昭华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下个月的秋猎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容乐睁大眼睛,一脸茫然:“秋、秋猎宴?我……我要准备什么?”

    沈昭华嗤笑一声:“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算了,本宫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到时候你就穿本宫送你的那件衣裳,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别说话,别乱动,别给本宫丢人。”

    “是……是……容乐记住了……”容乐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昭华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永巷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容乐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抬起头。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没有温顺,没有怯懦,没有感激,没有惶恐——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眼睛,冷冷地、平静地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院门。

    阿花从屋里冲出来,跳到容乐脚边,用脑袋使劲蹭她的小腿,嘴里发出焦急的“喵喵”声。它仰着头看容乐,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把脸埋在阿花黄白色的毛里。

    阿花的身体很暖,心跳咚咚咚的,又轻又快。

    容乐抱着阿花,站在冷宫的院子里,站在满地的落叶中间,站了很久很久。

    “阿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枝,“快了。”

    阿花“喵”了一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那天傍晚,容乐做了一个决定。

    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铺着那件四公主送来的淡粉色宫装。夕阳从院墙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件衣裳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沾了血。

    容乐的手指在衣领内侧摸索,找到了那根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在夕阳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银针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收进袖子里。

    这件衣裳不能直接穿。但她也不会让四公主的计划落空——至少表面上看,不能。

    她需要的是,既让四公主觉得她的计划成功了,又让四公主在最后关头发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是一盘棋,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

    容乐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她站起来,抱着阿花,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棵孤独的、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她抬起头,看着墙外那一小片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上涂了厚厚的颜料。几只归巢的鸟从云层下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旷的永巷里回荡。

    “阿花,”容乐轻声说,“你说,皇城外也有这样的夕阳吗?”

    阿花“喵”了一声。

    容乐笑了。她不知道皇城外有没有这样的夕阳,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亲眼去看的。

    不是现在。

    但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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