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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晨光微熹。

    一家人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喝稀粥时,宋时玥再次红着眼眶,提起昨晚又梦见陆淮舟了。

    这一次,她下了猛药。

    “娘,我真的怕……”

    宋时玥放下筷子,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昨晚夫君在梦里样子更吓人了。他浑身冒着黑气,眼睛流着血泪,冲着我喊冤。他说因为家里这块地的煞气太重,锁住了他的脚,他没法去投胎,马上就要变成……变成那种孤魂野鬼,甚至是害人的厉鬼了。”

    “什么?!厉鬼?!”陆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脸色煞白如纸。

    在乡下人眼里,若是死去的亲人变成了厉鬼,那可是要永世不得超生,甚至还会回来索命的。

    果然,这番半真半假的托梦说辞,让陆母这个一向没什么主见的人已经信了七八分,整个人抖若筛糠:“他爹,要不……我们还是找个先生来看看?”

    宋时玥一边抹泪,一边偷偷观察公公的反应。

    陆父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他沉声道:“请!明天就去镇上,请最有名的清风观的李道长!”

    宋时玥低垂着头,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清风观的李道长?不行。那种有点真材实料或者名声在外的,不好收买,也容易出变数。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完全按照她的剧本演,并且拿钱办事的演员。

    宋时玥主动请缨:“爹,娘,你们别太操劳了。李道长德高望重,香火旺盛,怕是不好请。不如我去镇上碰碰运气,心诚则灵嘛。”

    陆父陆母只当她孝顺,叮嘱了几句便由她去了。

    宋时玥揣上了陆母给的一点银钱,包了个头巾,略作遮掩,便朝着镇上走去。

    她径直拐进了镇上最龙蛇混杂的南市。

    她需要找的高人,多半都混迹在这种地方。

    南市里,卖艺的、算卦的、卖假药的、帮人代写考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时玥不急不躁,挨个观察。那些油头滑面、眼神活泛的,她直接略过,这种人太精明,容易反噬。那些仙风道骨、真有几分架势的,她也pass,价钱高不说,职业道德也难以撼动。

    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墙角。

    那里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道袍,面前摆着一张破布,上面画着不知所谓的八卦图。

    他不像别人那样卖力吆喝,只是耷拉着眼皮,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身前的卦金碗里空空如也。

    最关键的是,宋时玥刚刚路过时,亲眼看到一个地痞过来踢了他的卦金碗,骂他在这里碍事,他只是缩了缩脖子,敢怒不敢言。

    就是他了!看起来有点道士的样子,又穷又怂,简直是最佳人选。

    宋时玥走上前,蹲下身子,轻声问道:“道长,问个路。”

    老道士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答:“南市口右转,不谢。”

    “我想问的,是通往荣华富贵的通天路。”宋时玥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点铜钱,不动声色地放进了他的卦金碗里。

    叮当一声脆响,让老道士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精光。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对宋时玥道:“这位娘子,此地人多口杂,不如……我们去前面的茶馆详谈?”

    茶馆角落,两人相对而坐。

    “娘子想算什么?姻缘还是财运?”老道士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努力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不算命,”宋时玥开门见山,“我想请道长你,演一出戏。”

    老道士一愣,随即摆手道:“娘子说笑了,贫道乃出家之人,怎会演戏?”

    “道长,你别误会。”宋时玥笑了笑,又取出一块分量更足的银子,放在桌上,缓缓推了过去,“我夫家姓陆,最近府中不宁。我想请道长上门走一趟,看一看风水,然后说几句话。”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你就说,我们家祖宅风水有问题,阴气过重,压得我亡夫魂魄不安。同时,阴气过重损害财运,钱财会慢慢流失。再者,陆这个姓氏与此地相冲,乃大凶之兆,若要化解,必须举家搬迁,隐姓埋名,方能保全家平安,也能让他早日投胎。”

    老道士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是欺……欺瞒……”

    “道长此言差矣。”宋时玥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我公婆为我亡夫之事悲痛欲绝,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我此举,名为搬家,实为救命。让他们换个环境,忘却悲痛,颐养天年,此乃大孝之举。道长你今日若助我,便是积了一桩功德,何来欺瞒之说?”

    一番话说得老道士一愣一愣的。他看看银子,又看看宋时玥不像说谎的诚恳眼神,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宋时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十文?”

    “是五两银子。”宋时玥淡淡道,“足够道长你换一身新道袍,再租个像样点的铺面,不必再受人欺辱。”

    “干了!”老道士一拍桌子,仿佛生怕宋时玥反悔似的,一把将桌上的银子揣进怀里,“娘子放心,贫道……哦不,老夫我年轻时也曾跟戏班子跑过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让你那公婆深信不疑!”

    宋时玥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彻底放下心来。

    翌日,当陆父将信将疑地将这位云游而来的玄真道长请进家门。

    只见那老道士手持罗盘,煞有介事地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时而掐指沉吟,时而摇头叹息。最后,他停在灵堂前,猛地一顿足,面色沉重地开口:“怪哉!怪哉!”

    陆父陆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道长,有何不妥?”

    玄真道长抚须长叹:“府上阴气郁结,怨气冲天!此地乃白虎衔尸之凶地,你家祖宅正好压在了虎口之上!难怪……难怪府上公子英年早逝,魂魄被困于此,日夜受凶煞侵扰,不得安宁啊!”

    此言一出,陆母腿一软,差点当场昏过去。这和儿媳梦里说的,竟对上了!

    陆父也是脸色煞白,急忙拱手道:“还请道长指点迷津,救救我儿!”

    “哎,”玄真道长又叹一口气,目光在院中一扫,最后落在门楣上那个陆府的牌匾上,“你家这个‘陆’字,左为‘阜’,右为‘坴’。‘阜’者,土山也;‘坴’者,土块也。此地木气过盛,正克你家姓氏中的土行!此乃姓氏之冲,大凶之兆啊!”

    他越说越玄乎,什么五行相克,什么凶煞怨气,一套套的理论砸下来,砸得老两口头晕目眩,深信不疑。

    “道长!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指条明路吧!”陆母已经跪了下来,拉着道长的袍子苦苦哀求。

    玄真道长作势掐算一番,最后缓缓睁眼,吐出八个字:“远走他乡,改名换姓。”

    他解释道:“必须离开此地,往东去,京城方向有紫气东来,可破此煞。此外,全家都得改姓,彻底断了与此地的牵连,方能让你家公子摆脱束缚,重入轮回。否则……不出三月,家宅必有大祸临头!”

    玄真道长的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父陆母心里仅存的那点侥幸和坚持。

    待他走后,老两口失魂落魄地坐了半晌,原本还算有点精神气的陆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宋时玥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顺势跪在了二老面前,泪眼婆娑,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们。

    这无声的陪伴,终于打破了死寂。

    陆父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媳,又看了一眼这守了一辈子的老屋,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为了儿子的决绝。

    “卖吧。”陆父颤抖着手,端起那碗粥,“咱们听道长的。只要淮舟能好,别说这祖宅,就是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填沟壑,我也认了。”

    陆母也抹着眼泪,一把拉住宋时玥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对!我们改姓!既然这‘陆’字在本地遭了煞,那我们就不要了!玥娘,你是好孩子,也是我们家唯一的指望了。我们……我们跟你姓宋!”

    陆父也点了点头,咬牙道:“到了京城,谁也不认识咱们,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淮舟能安息,姓什么……不重要了。”

    由此,宋父和宋母由此改名为宋华晖和张云画。

    宋时玥快刀斩乱麻,以一个不算高但也不亏的价格,迅速将田地和祖宅打包卖给了一个外乡富商。收拾行囊时,她只挑了些值钱的细软和方便上路的衣物,其余的一概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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