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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执收起手机,回到病房。江离还没醒。
这是第一次,他面对江离时,心里不再只有“嫌疑人”、“凶手”、“必须抓捕归案的目标”这几个非黑即白的标签。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经历过什么。
这一次,他一定要查到底。
不只是为了眼前的案子,也不只是为了弄明白她个人的伤痛。
更是为了,斩断连接着她与他、连接着现在与过去、那根由鲜血、暴力和无尽黑暗编织而成的、罪恶的丝线。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眼下有两件事必须推进:
第一,等江离醒来,找机会问清楚那些疤痕的来历。这或许能打开通往她过往的缺口。
第二,等队里传来老房东那边的消息。那个可能见证过江离与赵辉黑暗岁月的人,或许手里握有揭开部分真相的钥匙。
傍晚时分,江离终于缓缓睁开眼 。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等聚焦到病床边坐着的凌执时,明显愣了一下。
几秒后,她回过神,声音沙哑的叫了声:“凌学长。”
“醒了?” 凌执睁开眼,“要喝水吗?”
“好。”
凌执起身,动作小心地扶住她的后背,隔着单薄的病号服,能清晰感受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皮肤的微凉。
他扶着她,让她缓缓靠在床头。
然后拿过早已准备好的温水,将吸管递到她嘴边。
江离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温水润开她干裂的唇瓣,也稍稍带回了一点生气。
她喝了几口便偏开头:“谢谢。”
凌执将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坐下。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了片刻,最终,凌执率先开口:
“今天在队里,是下面的队员做事鲁莽,疏忽大意,没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让你受了伤,加重了病情。我代他们,也代我自己,向你道歉。”
江离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纱布,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无碍。这是你的工作,凌学长不必放在心上,小事而已。”
凌执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喉结滚动。
即使要扣下她,即使受了伤,她对他,还是惯常的纵容。
犹豫半晌,盘旋在心底一下午的话,终究冲破了凌执的理智:
“你还好吗?”
“凌学长,有话直说。” 江离抬眼看向他。
“你以前经常挨打?”
这话一出,江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先是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然后又抬起眼看着神色莫测的凌执。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看到了。
她眉梢微挑,声音冷了几分:
“凌队,不必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的职责是查案,不是探究我的过去。”
江离对他的称呼向来多变。
调侃时是“凌学长”,较真或动怒时直呼“凌执”。
唯独“凌队”这个称呼,除了那次为救许恬情急一喊带着真切祈求,其余时候出口,尽是疏离、讽刺与警告。
此刻这一声,像一道无形的线,瞬间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凌执看着她骤然冰封的脸,试图解释:“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
“凡事可一不可再,凌队。” 江离冷冷地打断了他,“你这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凌执微微一怔,没立刻明白她所指。
下一秒,江离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猛地向下一拉!
速度快到凌执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两人额头重重相撞。
剧痛在额前炸开的瞬间,凌执的视野因距离过近而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见了。
江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瞬间错愕的神情。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她的气息还带着高烧后的微热,眼神却冷得能冻伤人。
“可怜我?”
她的目光锁住他,姿势亲密得像情人,眼里却看不见丝毫属于“江离”的温度,只有属于“A”的冷酷和警告:
“那是要付出大代价的。”
说完,她扣住他后颈的手猛地松开,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推向他的胸膛!
凌执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稳住身形,额头上还残留着与她皮肤相撞的、滚烫又生硬的痛感。
他看着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因为刚才的撞击泛起一片明显的红痕,与她冰冷的神情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微微喘息着,显然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她在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提醒他——
他们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线。
从来只有刑警与通缉犯。
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关注,都是越界。
她身在黑暗,却不需要怜悯,不需要理解,甚至不需要被看见。
从来都不需要。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没有同情的意思,只是单纯的疑惑 ,那些伤痕或许和赵辉有关,和案子有关。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怎么说都显得多余,反而像是在为自己的 “越界” 找借口。
他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是啊,一个追查命案的刑警,去同情一个手上沾满血的罪犯。
这本就是一件,荒谬绝伦的事。
病房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江离别开视线,不再说话。
凌执沉默片刻,站起身:
“你刚醒,再好好休息。我在外面值守,有事可以喊我。”
江离的声音冷硬传来:
“凌队长,没事做了?凶手抓到了?线索查清了?有空耗在这些无谓的事上?”
凌执低头,撞进她眼底的嘲讽。
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敌意,而是对“同情”本身的不屑——仿佛在说,你的关心,对我毫无意义。
“线索还没查清。”他语气恢复一贯平静,“但关心嫌疑人身体状况,确保程序之外没有额外伤害,也是警方职责。”
江离嗤笑一声:
“凌队长倒是尽职尽责。只是我劝你,与其关心我身上的疤怎么来的,不如多查查‘J’字弹头的来源——毕竟,那才是能让你抓到凶手的关键,不是吗?”
凌执看着她清醒到近乎冷酷的模样,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案发现场警戒线外,她站在人群里,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那时狙击枪就在她背包里,他毫无察觉地捡包递还,甚至因为她“受惊”的模样,伸手扶了她一把。
现在想来,那是他离凶手最近的一次。
后来每一次交锋,明明知道她就是A,却始终抓不到能定罪的证据。
“我知道。”凌执点头,“城中村的房东已经被传唤回队,特制弹头的排查也在推进。你放心,我们不会浪费时间。”
听到“房东”二字,江离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又恢复冷淡:“那就好。我累了,想再睡会儿,凌队长请便。”
逐客令下得直白又干脆。
凌执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没再停留,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灯光明亮,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靠在门外墙上,疲惫地闭上眼。
他知道了她的秘密,窥见了她的脆弱,但也收到了她最严厉的警告。
她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独自吞咽着那些他无法想象、甚至无权过问的伤痛。
是啊,怜悯对在黑暗里挣扎求生的人来说,或许廉价又无用。
可如果连试图理解都不被允许,那光明又该如何照进去?
他追查真相,匡扶正义。
可法律可以审判现在的“A”,那谁来审判那个将年幼的她拖入地狱、在她骨血里刻下一生伤痕的源头?
这是凌执第一次动摇。
他不是在怀疑江离有罪与否,是在怀疑,如果法律抓不到那个真正把她变成A的人,那法律此刻所代表的正义,还是完整的、绝对的吗?
原来,人性与命运交织之下,也藏着太多法律条文回答不了的问题。
凌执缓缓睁开眼,望向走廊惨白的灯光。
他一直是那个站在光明里、代表法律和正义的人。
可此刻,他不确定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响起。
来电显示:李彦。
他接起,听筒里传来李彦急促紧绷的声音:
“凌、凌队……A接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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