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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凌执看着她。
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涩,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刚才亮了几分。
“你下午报警说被跟踪,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在挑衅陆涛,在演戏。” 凌执突然解释,“你从头到尾,没提过那个变态半个字。”
江离挑眉:“提了又怎样?”
“提了,至少能让我们对你的敌意少几分。”
“然后呢?” 她继续问,“我说我们被人跟踪骚扰,我被人推伤,才会身体不适,然后呢?你会信吗?”
凌执沉默了一瞬。
江离轻轻挑眉:“你看,你不会信。”
“不一样。”他忽然开口,“说了,至少能让我们知道,你不只是那个冷血的 A。”
“你也是会保护朋友的人。”
“也是会被欺负、会受伤、会倒下的普通人。”
“这不就是卖惨吗?”
江离嗤笑一声:“我今天卖惨,明天你们就不查我了?我今天说实话,后天你们就当我是好人了?不会。所以说这些有什么用?直接看本质就够了。”
凌执心口一紧:“你宁可被当成冷血的怪物,也不愿意用受害者的身份,换一丝同情?”
“受害者身份?” 江离笑得冷淡,“我用过,不好用。还是现在这样比较爽。”
凌执盯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是绝路。”
“知道。” 江离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江离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却亮得刺目。
“凌学长,” 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穷尽一生维护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甚至还在庇护真正的恶魔,你会怎么办?”
“我会修补它。”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用我的方式,在法律允许的每一寸空间里,把漏洞堵上,把恶魔揪出来。”
“而不是像你一样,自己跳进去,变成另一个更不可控的漏洞,甚至恶魔本身。”
江离挑眉:
“那就去修补吧,凌学长。”
“看看是你补得快,还是这房子,塌得快。”
凌执同样回答得很快:
“不会塌。”
江离挑眉:“嗯?”
凌执看着她,一字一句:
“这个房子不会塌。因为不只有我在补,有千千万万人,都在为之奋斗。”
江离看着他,抬起手,敷衍地拍了拍。
啪、啪、啪。
“哇哦。” 她语气夸张,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好感动哦。”
“好期待哦。”
凌执盯着她。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配合你演一下”,可眼睛里全是“你认真的吗”。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信?”
“信啊。” 江离放下手,“信得很。”
凌执忽然开口:
“那个骚扰许恬的人,在学校晃荡了很久了?”
江离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把他的照片发给我。”
江离眉尾挑起:“要来干什么?”
凌执看着她,理所当然地答:“抓人啊。”
顿了顿,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无论你怎么想,在派出所的时候就应该实情告知。怎么能放任他在外面继续晃?”
江离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眉眼弯了弯。
“是是是,是我的错。”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帅哥,加个微信?”
凌执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是扫了。
好友通过。
江离低头点了两下,把照片发了过去。
她瞥了一眼他的头像——普普通通的风景照。
“凌学长的头像,平平无奇啊。”
凌执正在给辖区派出所发消息安排抓人,头也没抬:
“你的也是。”
江离看着自己的头像——一个白白嫩嫩的奶娃娃,不服气地反驳:
“多可爱啊。”
凌执安排完工作,放下手机,忽然抬头看向她。
“你不是放任他不管,你是打算自己处理。”
江离迎上他的视线,弯了弯嘴角。
“凌队这么正义,哪轮得到别人出手?”
他问,“我如果不问呢?”
江离没答。
只是笑意更深了一点。
凌执有点无力,说:“就因为那些法律迟迟触不到的人,那些藏在灰色地带的恶,你都要揽在自己的身上?”
江离:“凌学长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想活着的普通人。”
“普通人?” 凌执盯着她,“普通人不会在暗网上叫A,不会用特制弹清理目标,不会把整个刑警队玩得团团转。”
江离没说话。
“可你也不是纯粹的疯子。” 凌执继续往下说,“许恬的事,流浪猫的事。”
“你想保护弱者?守着你认定的公义?”
她说想成为一点微光。
从前凌执只当是杀戮的借口。
可此刻望着虚弱却眼底有光的她,他终于明白 ——
那不是借口。
那是她的执念。
“你没必要……”
凌执下意识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离挑眉:“凌学长,你不用试着理解我。”
一句话,像一层薄纱,轻轻隔开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凌执不再说话,坐回椅上,江离也再次闭上眼。
病房重归安静,凌执的目光落在报告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江离身上那股刺眼的矛盾感,到底来自哪里。
暗网里执行清理的 A,是她;
被病痛缠身、却拼尽全力护着朋友的江离,也是她。
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却藏着同一个内核:
对失控的恶,零容忍;
对藏在阴影里的人,不惜一切,也要 “矫正”。
明知是绝路,明知极端,她还是要去填补那些制度照不进的缝隙。
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规则,究竟要怎样,才能真正照到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凌执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江离。”
“嗯?”
“我会找到证据的。到那时候,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了这条路。”
江离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勾了勾唇角。
“凌学长。”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吗?”
凌执看着她:“什么时候?”
她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是我报警之后。”她的声音很淡,“赵建军从派出所出来,把我打得更狠的那天晚上。”
凌执心口一紧。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浑身都疼。”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没报警,是不是就不会被打得这么痛?”
“那是第一次后悔。”
“后来呢?” 他问。
“后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后来我也问赵建军了。”
“问他后悔了没?他说后悔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后悔打了我。”
“他是后悔没打死我。让他的下场,不怎么样。”
“从那以后,我就不后悔了。”
凌执追问:“为什么?”
她侧过头看向他:“受害者在那喊‘我后悔了’。”
“没人听的。”
凌执皱眉:“我们都在听。”
江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凌执没有再问。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凌学长。”
“嗯?”
“你睡一会儿吧。” 她的声音沙哑,“熬了一夜了。”
“放心,” 她嘴角弯了弯,“我不跑。”
“跑不动。”
凌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真的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的滴答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催眠曲。
凌执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病床上。
空的。
凌执猛地坐直。
“江离?!”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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