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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将和莫邪的儿子赤鼻,在匠门旁的小院里一天天长大。他继承了父亲的体格——魁梧、结实、力气大;也继承了母亲的聪慧——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好奇。阿州是赤鼻的干娘,对他疼爱有加。每次去干将家,她都会带好吃的、好玩的。
赤鼻最喜欢阿州做的蜜饯,每次都吃得满嘴黏糊糊的。
“干娘,你什么时候教我织绸?”赤鼻五岁的时候问阿州。阿州笑着问:“你想学织绸?”
“想!我娘说干娘织的绸最好看,我要学。”阿州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干娘教你。”赤鼻不依不饶:“我现在就要学!”阿州拗不过他,就把他抱到织机前,教他穿线。
赤鼻的小手笨拙地捏着丝线,穿来穿去穿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莫邪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赤鼻,你还是跟你爹学打铁吧。织绸不适合你。”赤鼻不服气,继续穿线,穿了半天,终于穿进去了。
他兴奋地大叫:“穿进去了!干娘你看!”阿州看了看,穿是穿进去了,但穿错了孔。
她忍住笑,说:“赤鼻真棒,第一次就能穿进去。下次干娘再教你。”赤鼻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州看着这个孩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她知道,赤鼻长大后,会成为吴国的一名武士。
他会在战场上英勇杀敌,会立功受赏,会在干将祠前为父母立碑。但他也会在吴国灭亡的战争中死去。
这是历史的必然,她改变不了。但她可以在他还小的时候,多给他一些快乐。
“赤鼻,干娘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赤鼻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在阿州身边。阿州讲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用吴语讲,软糯糯的,像唱歌一样。
赤鼻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牛郎和织女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年七月初七才能见一次面。”赤鼻问:“干娘,天上的星星真的是牛郎和织女变的吗?”阿州说:“那是一个故事。故事不一定真,但很美。”赤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赤鼻长大了,成了一个魁梧的汉子。他上了战场,杀了很多敌人。
但每次回家,他都会去织坊找阿州,请干娘给他讲故事。阿州还是讲那些古老的传说——牛郎织女、白蛇传、孟姜女。
赤鼻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干娘,你讲的故事,我听了二十年,还是听不腻。”阿州笑着说:“那是因为你还没长大。”
“我早就长大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五岁的小赤鼻。”赤鼻的眼眶红了。他握住干娘的手,说:“干娘,你永远不会老,真好。这样我每次回来,都能看到你。”阿州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干将祠是在干将去世后建的。干将死的时候,阖闾已经去世了,吴王是夫差。
干将是在打铁的时候突发心疾去世的,手里还握着锤子。莫邪在干将的遗体前哭了一天一夜,然后去找阿州。
“阿州妹妹,我想给干将建一座祠。”阿州说:“我帮你。”阿州去找了夫差——那时夫差刚继位不久,对阿州还算客气。
阿州说:“大王,干将是吴国最好的铁匠,他铸的剑为吴国立了大功。请大王允许为他建一座祠,让后世的铁匠有个烧香的地方。”夫差答应了,拨了一笔钱,在匠门旁边建了一座祠庙。
祠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厢房。正殿里供奉着干将的塑像——铁匠打扮,手里握着一把锤子,目光坚毅。
塑像是阿州请人塑的,她亲自监工,反复修改,直到满意为止。祠庙建成那天,莫邪带着赤鼻来烧香。
她跪在干将的塑像前,点燃了三炷香。
“干将,你在那边好好过。我会把赤鼻养大,把铺子开下去。你不用担心。”赤鼻也跪在母亲身边,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阿州站在祠庙外面,没有进去。她看着莫邪和赤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她知道,莫邪也会很快去世。干将死后,莫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三年就追随干将而去了。
莫邪去世后,赤鼻把母亲和父亲葬在了一起。墓地在匠门外的山坡上,面向着铁匠铺的方向。
赤鼻在墓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干将莫邪,铸剑之神。生死相随,永不分离。”阿州每年清明都会去干将莫邪的墓前祭拜。
她会带上莫邪喜欢的蜜饯、干将喜欢的酒,在墓前坐一会儿,跟他们说说话。
“干将,莫邪,你们的儿子很好,你们的孙子也很好。铁匠铺还在开,干将祠的香火也没断。你们放心吧。”两千五百年后,干将祠依然在姑苏城的匠门旧址旁。
虽然几经重修,但位置从未改变。每年清明节,依然有人去干将祠烧香,祭拜这位铸剑之神。
而干将莫邪的故事,也被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有人写成了小说,有人编成了戏曲,有人拍成了电影。
在中国人的心中,干将莫邪不仅是铸剑之神,更是忠贞爱情的象征。干将去世后,他的徒弟们继承了铁匠铺。
大徒弟叫
“工甲”,是干将最早收的徒弟。他跟着干将学了十五年,学到了干将的大部分手艺。
干将临终前,把铺子传给了工甲。
“工甲,铁匠的手艺,不能断。你要传下去。”工甲跪在干将床前,泪流满面:“师傅,我一定把铺子开下去,把您的手艺传下去。”工甲没有辜负干将的嘱托。
他把铁匠铺经营得红红火火,收了很多徒弟,把合金钢的铸法传给了他们。
工甲之后,铺子传给了他的徒弟;徒弟之后,又传给了徒弟的徒弟。一代一代,匠门的铁匠铺从未关门。
两千五百年后,匠门早已不复存在,但姑苏的铁匠技艺依然在传承。姑苏的
“苏作”工艺——红木家具、玉雕、核雕、刺绣——都离不开铁匠的工具。
没有好的刻刀、凿子、锤子,就没有精美的苏作。阿州有时候会想,如果干将知道他的技艺传了两千五百年,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憨厚地笑一笑,然后说:“我就是个打铁的,哪想得到那么多。”干将莫邪去世后,关于他们的传说越来越多。
有人说,干将铸剑的时候,炉火不旺,莫邪跳进了炉中,用自己的身体祭炉,炉火才旺起来。
这不是真的——莫邪没有跳炉,她活到了干将去世之后。但人们喜欢这个故事,觉得这样才能体现莫邪的牺牲精神。
有人说,干将铸的两把剑有灵性,会在月圆之夜自己出鞘,飞到太湖上空比试。
这也不是真的,但人们喜欢这个故事,觉得宝剑有灵,才配得上干将莫邪的名声。
还有人说,干将莫邪的墓里埋着真正的干将莫邪剑,谁挖出来谁就能称霸天下。
这更不是真的——干将莫邪剑在吴国灭亡时就已经下落不明了,墓里什么都没有。
但人们喜欢寻宝的故事,一代一代地传下去。阿州听到这些传说,哭笑不得。
“阿苏,你说,这些传说都是从哪来的?”阿苏说:“人民群众的想象力。”
“可它们都不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干将莫邪的故事,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代表着匠心、代表着爱情、代表着忠诚。这个符号,比真实的历史更有力量。”阿州想了想,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
传说虽然不是真的,但传说的背后,是人们的情感投射。人们希望干将莫邪是完美的,所以给他们加上了完美的故事。
这没有错,这只是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好吧,那我也帮着传一传。”她真的在织坊里给女工们讲干将莫邪的传说。
她讲得绘声绘色,女工们听得如痴如醉。后来,这些传说被编成了评弹,在姑苏的茶馆里传唱。
两千五百年后,干将莫邪的传说依然在姑苏流传。每一个姑苏人,都知道干将莫邪的故事。
姑苏的地铁有
“干将路”站,姑苏的园林有
“莫邪”石,姑苏的工匠们把干将莫邪奉为祖师爷。这就是传说的力量。
干将莫邪的故事,让阿苏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
“不朽”?干将莫邪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没有建立任何功业,甚至没有在正史上留下多少记载。
《史记》中只有一句话:“干将莫邪,吴人,善铸剑。”仅此而已。但他们不朽了。
两千五百年后,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干将莫邪。他们的名字被刻在了地铁站牌上,被写进了教科书,被编成了戏曲电影。
他们比很多帝王将相更加不朽。为什么?因为他们把手艺做到了极致。
干将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打铁。他把这件事做到了天下第一。莫邪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帮助干将。
她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极致,就是不朽。阿苏想到了自己。他这辈子——不,他这几辈子——要做的事,是守护姑苏。
他能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试试。干将祠建成的第二年春天,阿州在匠门外的山坡上种了一棵银杏树。
银杏树的位置,正对着干将莫邪的墓。阿州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
“莫邪姐姐,这棵树会活很久很久。等它长大了,会给你们的墓遮阴。夏天的时候,你们就不会热了。”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回应她。
两千五百年后,这棵银杏树还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
每年秋天,金黄的银杏叶落满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游客们来到姑苏,会去干将祠参观,会在这棵银杏树下拍照。
他们不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不知道种树的人为什么要种它。但阿州知道。
她每年秋天都会来看这棵银杏树。她站在树下,看着金黄的叶子飘落,想起两千五百年前的那个春天,想起莫邪的笑容,想起干将的锤声。
“莫邪姐姐,我又来看你了。”风吹过银杏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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