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牛得悔 > 第七章 丧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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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家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锣鼓宣天。

    一张张写着大红标语的幡帆迎风招展。

    红地毯从村东头国道一路铺到牛家墅院。九里十八乡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睹曾牛联姻空前的盛况。

    门额上高悬“牛男新婚庆典”大幅牌扁。

    走进院内,几十张裹着红白绸缎的桌椅布满整个庭院,西头是临时搭建的舞台。舞台正中悬挂着牛男与曾敏巨幅画象,下面摆放着一长条板凳。牛得悔、黄脸坐在中央,满面笑容地招呼着前来庆贺的佳宾。

    十一时四十八分,吉时已到。“新朗新娘就位”,婚礼主持人一声哨响,暄嚣的场坪顿时安静下来。随着《婚礼进行曲》的乐声响起,一对着西式婚礼服的新人缓步走向舞台,向着黄牛点头致意。

    婚礼拉开维幕,主持人按事先约定的程序,逐项逐项完成进和,完成一项画叉一项。最后一项,也是最精彩的环节莫过是新娘给公公敬茶,公公给新娘发红包。新娘按照主持人安排来到公公身边,只听得主持人对着牛得悔高声问道,“新媳妇好不好?”牛得悔大声回道:“好”。主持人:“拿红包”。牛得悔随即将手伸进口袋,“坏了,事先准备好了的红包还放在小马的手提包里”。此刻,牛得悔的手被冻在了口袋里,抽不出来了,抽出来的是个空手,如何面对新媳妇,如何面对台下的观众?他寻思着如何化解眼前的尴尬。只见小马拧着手提包款款走向舞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大红包递给牛得悔。黄脸见此情景,“哇”地一声,口吐鲜血,倒地不起。机灵的主持人见状,反复喊话:“婚礼暂停,大家自便”,“婚礼暂停,大家自便”。牛得悔僵硬地坐在台上一动不动,牛男曾敏不知所措,一个劲地推搡着黄脸,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眼角边流出了眼泪。牛洁紧急呼叫罗阁,罗阁领着几个后生迅速奔向舞台,掐了掐黄脸的人中。穴位疗法生效,黄脸苏醒了。随即将黄脸扶了起来,挟持着塞进一辆越野车里,发动马达,直奔县城。

    黄脸虽没有与小马打过照面,但她对此人印相深刻。记得山庄落成的时侯,她来过一次。看她打伴得体,亭亭玉立,时不时与牛得悔打情骂悄,进进出出不离左右就曾起过疑心。黄脸熟知牛得悔平时就有寻花问柳,粘花惹草的恶习,看在他从阿富汗九死一生带来财富无数,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不预追究。到后来,牛得悔夜不归屋,既便是回来了,电话铃一响,夜半三更也要往长沙赶,就知道黄牛不再是一家人的黄牛,黄牛分离只是迟早的事情。

    如同消防演习一般,罗阁在车上娴熟地用手机呼叫杨银枝,“妈,妈,丈母娘晕倒了,赶紧联系人民医院组织抢救。”杨银枝二话没说,驾车赶往人民医院,找到内科主任,准备好单架,第三次迎接黄脸住院治病。

    做完B超检查,内科主任拉着杨银枝的手轻声问道:“病人是你什么人?”杨银枝觉得医生的提问很蹊跷,也没有理会这些,直言道:“病人是我亲家母。”“咋才到医院?”“来过,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都做过哪些检查?”“前两次医生曾劝她做全面检查,她认为只是车祸后遗症,拒绝了医生的建议。”“原来如此”,医生感叹道。杨银枝看医生的表情有些古怪,便追问道:“咋啦?病情严重啵?”医生沉默了片刻,“我不妨直言相告,病人最多还能活三个月,癌病晚期。”

    黄脸的小弟黄钟闻讯赶来了,杨银枝把医生对她讲的话悄悄告诉了黄钟。黄钟电话通知了牛得悔,牛得悔带着家人也都赶来了。他们都不相信这个结果,“还只做了一项检查,这个结论是不是太武断了?”众人不知就里,劝黄脸做完全部检查。黄脸这次很顺从,没有多说一句话,检查做完了,结论一致:肠癌晚期,肝部有病变。

    牛得悔看到这个结果,感到有些内疚。通过杨银枝找到主任医师商讨对策,医生说,“肠癌尽管是晚期,切除手太后,还有存活的希望;肝部的病变就不好说,如果是癌细胞扩散所致,希望很渺茫。”

    “您的意思是不是说,肝部的危险性更大。”牛得悔听出了其中的玄机,尽管危险系数大,只要有一分希望,也要做百分的努力。

    “是这样的。”医生答道。

    “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没有?”牛得悔急切地问。

    “县级医院就这水平,我们无能为力。”医生直言不讳。

    “那上海呢?我姐夫在上海做了肝癌切除手术,好多年了,如今跟正常人一样,全不象是得过肝癌的病人。”杨银枝提起陈贵爱的事,主治医生接着她的话说:“陈**是原发性肝癌,初检是我们医院发现的,建议他到上海去治疗也是我的提议。”

    “赶紧去上海大医院治疗,亲家母的病也许会好起来的”,杨银枝向牛得悔提议。

    “病人目前的状况,能去上海吗?”牛得悔问医生。

    “最好的办法是先派人到上海了解一下,把病历和片子都带过去,听听教授是何意见。”医生说。

    牛得悔转身对杨银枝说:“派谁去?洁儿要上班,牛男新婚宴尔。”

    “叫罗阁去呗,只是这两天重感冒,咳嗽得厉害。”杨银枝是个热心肠,为治黄脸的病,她比谁都上心。

    “我正有此意,怕你不同意才跟你商量的。”

    说罢,杨银枝将罗阁叫到跟前,只见他猛地一阵咳嗽,咳弯了腰。当妈的心痛不已,自不然地摸了一下儿子额头,“哟,烫手呀,发高烧呢。”

    “没事”,阁儿推开了妈的手问道:“喊我来何事?”

    “本来是想让你去一趟上海的,你咳成这样,算了。再找别的人去也是一样。”杨银枝很是心疼儿子,便如此说道。

    “去就去呗,一点咳嗽要么紧?你只管告诉我,去上海做什么?”罗阁急切地问。

    “替你丈母娘打前站,寻药问医。”杨银枝不想阁儿去,便笼统地回道。

    “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打前站?”阁儿嗔道。

    “你妈的意思是,要你去上海找那个帮你姨父做过手术的教授,看能不能帮你丈母娘做手术。”牛得悔心直口快说明了真相。

    “要得,我去就是。”阁儿爽快地答应了。

    当天订了火车票,第二天清晨就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几经辗转,罗阁终于找到了那个全国有名的肝胆科教授,给他看了病历和片子。教授说:“光有这些还把握不准,必须要见到病人才好作决定。”

    罗阁只好打电话通知牛得悔,“把丈母娘送过来,我在火车站接车。”

    牛得悔那有心事送黄脸去上海,有年轻漂亮的小马侯着,巴不得她早死早脱生,一来免受病痛折磨,二来小马也可以由骈转正,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内心这么想着,表面上也要看得过去,他便安排牛男去了。

    牛男带着黄脸去了上海,罗阁在火车站迎接他们,径直去了医院。教授领病人简单做了几项检查,便将罗阁、牛男叫到谈话室,“病人状况不乐观,手术风险很大。为稳妥起见,建议先做化疗。如化疗有效,再进一步手术治疗。”

    牛男表态同意,罗阁也没有反对意见。

    医生接着说:“化疗四个疗程,每个疗程二十天。化疗之后可以回去休养,到下个疗程时再来上海。如果病人能挺过四个疗程,手术就有希望,生命就有希望。”

    罗阁向牛得悔通报了医生的建议,牛得悔表示同意。黄脸做完第一个疗程后,起程回牛家弯。

    黄脸知道,上海医术再先进也只能治病不能治命,自己的命不是因为癌细胞扩散,而是因为心已经透凉,死灰难以复燃,花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此时,她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聪明可爱的外孙女儿。牛洁回来了,说了些“安心养病”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她有气无力地对女儿言道:“你们不必安慰我,到上海化疗不过是走过场,瞎子点灯——白费蜡。如果你想让我多活几天,就把玲儿接过来,我只要看到她,心里就舒坦了。”

    洁儿通过单钱联系把黄脸的要求告诉了罗阁。“妈妈,丈母娘想玲儿了。”“哪天我带玲儿去看她就是了”,杨银枝不加思索地回道。“不是哪天看她的事。”“哪是什么事?”杨银枝不解地问。“她要天天都能看到玲儿。”“难不成我天天住在她家里?”“正有此意。”“那你叫她另外请人,我才懒得冷脸挨热脸去寄人篱下”,杨根枝十分不情愿。阁儿回道:“现在疫情这么严重,哪里请得到人?就是有人愿意,政府也有规定‘警报未除,不许跨区域人员流动’,这你是知道的。”阁儿进一步耐心解释道:“不会很久,丈母娘病成这样了,就满足一下她的要求吧。”“等我跟你爸商量一下,看他的意见如何”杨银枝有些犹豫不决。“好吧,你跟爸商量好了再通知我”,阁儿听妈说要跟爸商量,就知道她已经松口了,为了确保劝说成功,他先于他妈给他爸打了预防。“爸,丈母娘只有几天的客了,她想玲儿住在她家里,她要天天看到玲儿。你和妈就可怜可怜她病入膏荒,答应了吧。”罗迪安无所谓,自己要上班,自然是奶奶跟着去。大不了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虽说是孤单,倒落得个清静。“你妈愿意就行,我没有意见。”“她等会跟你打电话,你就说你同意。”阁儿强调了一句,就挂电话了。刚挂断电话,杨银枝就打进来了。罗迪安明白,要是她愿意或决定的事,自己就作主做了,从不知道什么叫征求意见,“征求意见”只不过是不同意的挡箭牌罢了。

    为了安宁起见,都不愿得罪洁儿,杨银枝只得做一回带薪保姆,带着孙女儿成就黄脸的最后心愿。

    罗迪安离退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组织部也已经征求了意见。按惯例,但凡组织部打电话了,就意味着可以不必按步就班每天都要到单位点卯了。可他没有这么多讲究,有事办事,无事自行安排,倒也逍遥自在。隔三差五,顺便就顺便,不顺便就找顺便去看望小孙女儿。这天正好牛得悔在家,他见杨银枝逐渐消瘦,只因日夜料理玲儿,没有一个轮换的帮手,便打起了罗的主意。“亲家还有多久退休呀?”

    “不久了,组织部来电话了,怕我不肯退,扯麻纱,暗示可以不必按点上班了。”“那敢情好,你看杨银枝一个人带着孙女儿,又没个帮手,搞得面黄肌瘦的了,你就不心疼?”“心疼有什么用,各方面都要照顾到啵。”罗迪安言外之意,你们牛家“里里外外便谊占尽”,既舍不得外孙,又没得人照料,还要强梁露道,真是岂有此理。牛得悔也不理会罗迪安的话棉里藏针,直言直语地说:“你一个人在家里也很孤单,不如过来一同料理玲儿,杨银枝也可以歇息歇息。”旁人一片赞同声,罗迪安只好投降,过来一同料理玲儿。玲儿陪慧灵敏很有悟性,每天能见到爷爷的面孔也不哭也不闹了。杨银枝有了帮手,脸色渐渐有了红晕。牛得悔也时不时回来,好菜好酒慰劳着罗杨二人,日子倒也过得心安理得。只是黄脸的病情每况愈下,好不容易与老公见一面,不是被电话打断,就是被琐事缠绕。她知道他心里早就没有了她,偶尔回来一趟也都是为了应付亲家,望望外孙女儿。趁自己还有点气力,她要向他摊牌。“墅院二楼靠南边一间,是留给外孙女儿的,我死后任何人不许占它。”“你尽管放心,玲儿是你的外孙女,难道就不是我的外孙女?你走后我会比现在更看重她的。”正说着小马一个电话打来了,牛得悔来不及走开,电话那头撤娇调情的俏声软语已传进了黄脸的耳朵里,“你在干嘛呀,我好想你耶;你儿子他踢我了,我肚子好痛。”。黄脸听此余音,心如死灰。但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有气无力地问牛得悔“何事?”牛得悔回道,“厂里出了点事,我要马上赶到长沙去。”“你去吧,把事情处理好,别急着回来。”牛得悔听此言脸上露出了诡秘的一丝微笑,转身一溜烟别了黄脸,飞驰长沙。

    这天厂里有应酬,山庄的接待水平感动不了客人的心情。牛得悔授意罗阁,带客人去龙阳国际大酒店怡情小酌。说是小酌,按三个人的酒量,茅台就带了四瓶。光斛交错,把酒言欢,目标任务完成了,阁儿却醉乱如泥,摇摇晃晃总算找到了回家的路,倒床鼾声如雷。

    一觉醒来,他想起女儿还在牛家弯,心里甚是想念。翻身起床,不顾酒精冲脑,醉眼惺松,驾车去看望女儿。

    “你在何处?我有事要问你。”洁儿打来了电话。

    “我在开车,去你们家里看望女儿。”阁儿回道。洁儿从其口齿不清的回话中听出了酩酊大醉的神态。

    “你找死呀,醉成这个样子还开车。”洁儿吼道。

    “你他妈的,能不能说话斯文一点,还不是为了你们家里那些破事呀。”阁儿被洁儿的活语激怒了,一边骂着脏话,一边猛踩油门。只听得“咣噹”一声,与一辆急驰飞奔的摩托车相撞了。摩托车手当场死亡。

    如雷鸣般的撞击声通过耳机传到洁儿的耳朵里,洁儿感到事情不妙,赶紧给婆婆打电话说,“罗阁可能出车祸了”。

    杨银枝听此言如五雷轰顶,拿着手机愣住了。紧接着儿子又打来电话说,“妈妈,我撞死人了”。比洁儿更狠的一次剌激,杨银枝又回到了现实中。她赶紧跟牛得悔联系,又立马向交警报案。

    交警赶到现场,将醉酒状态的罗阁押进警车里进行临时紧急监护,防止死者家属暴揍泄愤。

    牛得悔也及时赶到了车祸现场,立马掏出五万元现金安抚死者家属。

    现场清理完毕,罗阁被交警带走,死者被家属领去,各自回各自的住处,处理各自的事情。

    牛得悔跟无事人一样,望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黄脸,心里面装着的是即将生产的娇小三。

    杨银枝抱着玲儿,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罗阁还在警察手里,死者那边也需要安慰,大笔的费用开支是免不了的,你必须要有所盘算才是。”罗迪安提醒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妇人家,你叫我如何盘算?”杨银枝急得差点就要哭了。

    “要处理的事虽说千头万绪,当务之急是要把握住三个人。”罗迪安不急不慢地提醒她说。

    “哪三个人?”杨银枝不解地问。

    “首先,玲儿由谁来照料?阁儿在交警手里要想办法弄出来,还有死者那边也需要尽早去安抚。”罗迪安毕竟做过多年的基层领导,千头万绪,一下就理出了头绪。

    “玲儿交给你,交警那边我去交涉,死者那边先安排阁儿厂里的人先去呆个孝,后面的事再做商量。”杨银枝有了主心骨,也不再那么迷茫,那么无所事从了。

    “很好,这样安排合情合理。”罗迪安夸奖道。

    当晚,杨银枝凭借老县长的余威及平时积攒的人脉,很快就把阁儿弄回来了。

    接下来最困难的是与死者家属谈赔偿的事情。赔钱是肯定要赔的。赔多了,赔不起,也筹不到更多的钱;赔少了,家属不满意,阁儿出来了,也保不齐再进去。

    杨银枝将求援的目光投向了牛得悔。牛得悔明白杨银枝的心思,“我手上也没有现钱,用酒店作抵押,找银行贷款去?”牛得悔所说的酒店原是刘光顺名下的资产,只因刘牛要合作引进一套全自动生产线,发起成立奉先联合公司。刘光顺便以九百万元的价格用此酒店入股加盟牛氏集团。牛得悔为笼赂人心,便把资产注册到罗阁的名下。

    “贷款?恐怕是远水求不了近火,死者尚未下葬,就等米下锅。此时去找银行贷款来不及了。”杨银枝十分忧郁地回应了牛得悔贷款的想法。

    “贷款的确没有十天半月拉不下来,那边又急等着要钱,如何是好嘛。”牛得悔假装一筹莫展的样子,将皮球踢给了杨银枝。

    “我入股的五十万不要了,就用这笔钱,不够部分阁儿自己出。”牛得悔的钓鱼法终于钓开了杨银枝的金口。

    事情尚未商量出一个结论,黄脸颤颤威威地走来,“这事只是那边的事,与我们这边冒得关系”。临死之人,口齿不清,但中心思想还是听得出来的。她的意思是,这个事是罗阁一个人闯的祸,一切后果都只能由罗家承担,不与牛家相干。

    孟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圣人的话到了黄脸这里咋就不是那回事了呢?女婿出此大祸就真的与“这边冒得关系”?阁儿为谁而醉?为何酒后驾驶?是谁刺激他情结失控?都与这边冒得关系?

    “假使你不把玲儿弄到牛家来,阁儿就不会开车过来。他所以酒后驾车,一是想念他的女儿,二是为厂里办成了事心里高兴。”杨银枝为黄脸的话语愤恨不已,她有无数条理由说明车祸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只是三言两语一下难以说清楚到底谁该负责,负多少责。首先,他是因为来看玲儿才酿成大祸的。玲儿本应在县里自己家里住着,是你们拔蛮硬要把她弄到牛家来的;其次,他应酬喝酒也是为牛家办事,假使没有这事在前,他能一个人跑去喝酒,喝醉了又开车跑到这里来吗?第三,洁儿明知他在开车,却在电话时羞辱他。受了强烈剌激情绪失控才导致车祸发生,难道洁儿就没有责任吗?难道你们就心安理得吗?怎么说这是“一边的事”呢?如果硬要说成是“一边的事”,那也是“这边的事”,而不是“那边的事”。

    “没有必要为这些事纠缠了,阁儿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再进去,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甚至关系到玲儿今后怎么写覆历的问题。钱的事既然杨银枝作出了承诺,亲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阁儿这些年跳上跳下,也没拿一分完整的工资,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厂里也应站出来把难了了才是。”罗迪安终于发话了,牛得悔没有理由反驳,分咐财务尽快妥善处理。

    “据阁儿说,明天是亲家母约定去上海第二次化疗的日子,不知是否还要他陪同。如果对方不松口,阁儿怕是不能离开。”罗迪安画龙点睛般地点了黄牛的正穴。言外之意再明确不过了。

    黄脸本因癌细胞转移扩散至肝脏而脸色发黄,经此一役,更觉得临死之人一席不近人情的话而羞愧不已。脸红是红不起来了,因为血气不足;心理反应是必然的,因为她自知理亏。所以黄上加黄,就蜡黄蜡黄了。“要,要阁儿去。”黄脸说活很困难,但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丝活命的希望。刚才说话不顺当,全是因为自私自利,不得人心的话语太过当了而产生的梗阻。

    “既然丈母娘发话了,赶紧按协议把钱交了好去上海,别为了这点小事耽搁了丈母娘的大事。”黄脸听女婿如此说话,为刚才推卸责任的话感到羞愧不已,她言不由衷地补充道:“女婿也是半边之子嘛。”

    闲话少说,黄脸人是到了上海,教授却不同意第二次化疗。原因是第一次化疗没有任何收效,检查得出的生理生化指标有进无退,倘若继续化疗只会加速各器官衰竭的进程。“既然千里迢迢来了,还是让病人先住下来,调理调理吧。”罗阁向教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也许很富有,不太再乎钱,但医院医疗资源有限,我们也不会赚这种昧良心的钱。趁早回去吧,死在路上了,进不了屋的。”

    教授退了信,黄脸的求生欲望依然强烈。“医生说了,先回去将息将息,等炎症消了再来做手术”,阁儿不忍看着丈母娘绝望的眼神,善意地说了句谎话。黄脸信以为真,很配合地上了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牛得悔闻讯,也不再计较过去的是是非非,悲伤地站立大门口,准备迎接糟糠之妻归来。

    汽车开进了院子里,牛得悔上前打开车门,伸手搀抚黄脸下车。奏巧,电话铃响了。牛得悔把手缩回口袋里,掏出手机接听。“咕哇,咕哇”一阵新生婴儿的啼哭声震撼着他的听觉神经,牛得悔激动不已。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亲爱的,听见你儿子的哭声了吗?我给你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听见了,听见了”,牛得悔喜上眉梢,却碍于情面不敢造次。收起电话,收起笑容,说了声“有急事,我要去长沙”,就立马离开了黄脸。

    黄脸没有进卧室,被临时安置在客厅里。黄钟等一边布置灵堂,一边电话联系牛得悔。左等右等,亲朋好友都到齐了,见不到牛得悔的踪影,黄脸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此时,牛得悔心挂两头,遇到了难题,遇到了生与死的抉择。注重“生”,就在长沙举办一场相当规模的庆典,庆祝小马顺产,庆祝瓜儿诞生;选择“死”,就回牛家弯准备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为前妻,为原妻饯行。

    黄脸也遇到了难题,是走,还是留?都难以取舍。走吧,不见牛得悔最后一面,心有不甘;留吧,前来迎接她的小鬼不耐烦,再拖拖拉拉,也许就会强行带她走。所以,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在挣扎,挣扎着在等牛得悔回来。她不求他回心转意,只求他此刻回来见上最后一面。

    回光返照最后一抹亮色褪除,黄脸弥留在鬼门关前苦苦等待着牛得悔奢侈的温存。

    牛男、牛洁伏在妈妈身边哭泣了一阵,恍惚想起些什么,总觉得那地方不对。哦,想起来,老娘迟迟不肯离去,是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牛得悔,他们的父亲。姐弟两相互对视了一下,彼此追问牛得悔的出向。只听身后有人说,黄脸回来有时侯,他接了个电话,说是有急事,就到长沙去了。姐弟二人气愤异常,心里嘀咕着要给这个丧尽天良的负心人一点颜色看看。骂,不解恨;打,又怕失手伤了性命。“逼他下跪,叫他给妈妈赔罪。”牛男的主意得到了牛洁的认同。

    姐弟二人愤怒的心一时难以平静,在病榻前踱来踱去。不一会儿,牛得悔就风尘赴赴地赶回来了。牛男一喝地一声“跪下”,牛得悔乖乖地就跪在了黄脸的面前。原来他把奔丧当成了吊孝 也把黄脸当成了别人,糊里糊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曾想,牛得悔这一跪,黄脸的眼睛睁开了。她的一只手动了动,嘴唇也翘了翘。牛得悔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眼前躺着的是自己结发妻子。人是跪下了,但藏在心里的喜悦还是露出来了,刚参加完瓜儿“三朝”洗礼,新三口之家喜乐融融的余温还在,留在嘴角笑容还在,他下跪是对逝者行的礼节,并非是在执行儿女的命令。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他必须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回道丧妻的现实中来。他拼命挤出两滴眼泪,会意地握住她的双手言道:“你放心走吧,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黄脸听此言,象是露出了笑容,放心地去了。

    男宾退场,女傧将其装殓起来,周围哭声一片,牛得悔这才想到办丧的事情。他转身用目扫视了一圈,现场没有他要找的人,便问道,“罗亲家呢?他现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他在二楼照看孙女儿”。

    牛得悔着人把罗迪安叫了下来,问道:“亲家,你说这丧事是大搞还是小搞?”罗迪安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如今很牛气冲天,看他那得意的样子并非真心征求意见,一定是为了掩饰什么。于是,不加思索地回道:“亲家母英年早逝,当然要搞得隆重些”。牛得悔环视了灵堂四周的布置,没有一样是令他满意的。他着人把“督管”叫了来,吩咐道:“灵堂要重新布置,全部丧事均按最高标准乘二安排”。督管听牛得悔此言一脸懵懂,“‘最高标准’好理解,就是都搞最好的,‘乘二’是么意思就搞不明白了。”牛得悔嗔怪他,“亏你还是个督管,‘乘二’就是两倍的意思,这都不懂。”牛得悔补充道,“凡事都备两份,平常人家请一班道师,我请两班;平常人家请二套锣鼓,我请四套锣鼓,如此类推,明白了没有?”“明白了,牛总好大方哟。”督管领令,转身而去。

    第二班道师进场了,四牙这次顺利当选。前者认为自家人为自家人做道场,不太合理法,就没有选择他。此次凡事‘乘二’也就顾不得许多,奏齐人数再说。

    四伢儿心不在焉地敲了一会木鱼,借故把牛洁牛男吱开出灵堂,又叫锣鼓也停下来。煞有介事地说道:“各位看观请注意,下面开始卜卦,有关亡者投胎的事,都听好了。”说着将手中的木鱼向空中一抛,木鱼落在灵前,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随后高声念道;“投胎投胎,投到自宅。投胎投胎,投到自宅”,连喊两声。

    丧家主孝不在现场 ,众看观议论纷纷。新媳妇曾敏不懂是何意思,只听旁人插嘴道,“就是说你婆娘投胎投到自家来了”。

    家中并无孕妇,如何投胎?众人开始质疑四伢“妖言惑众”,有人怒骂“缺德”,“欺祖”。四伢并不在意,也不急于解释什么,总之,低头不语。

    半晌,骂声渐渐停歇下来,牛得悔出来说话了,“老四没有说错,前天我生了个儿子,取名瓜儿,现在长沙,洗完‘三朝’我才回来。”

    灵堂内一阵唏嘘。有说“歹”,也有说“好”,唯有黄钟、谢天夫妻二人义愤填膺,“无耻,真是太无耻了”,骂完之后,一切回归正常。

    四伢哪是什么卜卦,分明是事先得到音信,说“老三有个骈妇叫小马的在长沙给老三生了个儿子,黄脸落气的时侯生的”。结合老三火急火燎赶往长沙判断,此话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但为何要在灵堂上抖露了出来呢?原来他是要报复头批道师没有选他的缘故。

    话虽这么说,可“投抬投胎,投到自宅”未免有损阴德,黄脸死,瓜儿生,这事不假。但要说瓜儿是黄脸投胎,岂不是罪过?你想,黄脸是谁?瓜儿是谁?一个是牛得悔的妻,一个是牛得悔的仔。妻子投胎成了仔,仔原是妻子投的胎。是妻子遭了孽,还是仔仔成了孽种。实际上可能只是巧遇,但四伢在灵堂上这么一说,众人没有一个不信以为真的。这样的玩笑吃水有点深,看似是笑话,何尝不是恶意损毁。

    再说老三,野鸡顾头不顾尾,顾得了东,顾不了西;顾得了生,顾不了死。生比死重要,倒也无可厚非。但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想要讨好亡者,全然不顾及乡风乡俗及办丧禁忌,凡事都要‘乘二’,你是嫌死一个还不够吗?也许你是钱多,你一个女婿跟随你东奔西跑,鞠躬尽瘁,为何连起码的工资都不按时足额给他呢?难怪老四要编排你,看来钱再多也弥补不了德行上的缺失。

    办完丧事,罗迪安提请杨银枝,“我们可以带玲儿回去了,亡者已入土,我们还呆在这里毫无意义”。

    “不要着急,亲家母尸骨未寒,亲家公孤苦伶仃,我们再陪他几天,等过了‘头七’再回去不迟。”

    “你又不守孝,等什么‘头七’?”罗迪安火冒三丈。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也是有缘故的。本来为了成全黄脸,一家人背景离乡寄人篱下已是十分勉强,加之阁儿遭遇车祸后,黄牛冷漠非常,洁儿又视公爹公婆如陌路。此时,你还考虑他丧偶孤寂,没人陪伴,岂不是以贼为邻,以恩报怨?

    二人正争执着,洁儿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无头无脑地冒出一句“我们离婚”。罗迪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见牛洁这般无礼,起身就要走,被杨银枝一把拖住。她笑嬉嬉地对洁儿言道:“好好的,说什么离婚呢?”“是我要离吗,你去问你儿子。”洁儿仍旧是恼羞成怒。杨银枝不得已拔通了儿子的电话问“怎么回事,丈母娘才下葬,你们就闹别扭。”“她怪你没有送她娘上山。”电话那头,阁儿也是火冒三丈。“我不是不送她上山,只因你爸打电话说‘玲儿吐了’,我去料理玲儿,才中途返回的。”洁儿听此言,觉得自己可能是冒失了,也不吱声,停留片刻后,悄悄溜出去了。

    洁儿阿洁儿,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这样没有教养啊。夫妻拌嘴是你们夫妻的事,你怎么把气撤在公爹公婆身上,找他们闹“离婚”呢?他们待你不好吗?玲儿满月,你就撤手不管了,是他俩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你才如此洒脱东跑西颠;是他们省吃俭用,一口饭一口汤地喂养她,没有让你花一分钱。他们待你不薄呀。再说,你这分明是要赶他们走嘛。当初是你拼死拼命要把玲儿接来以填补黄脸的空虚,他们不得已寄人篱下,如今黄脸已死,婆婆也是一分好意才决定暂住几天,陪你爸渡过丧妻之痛的难关。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一点感受都没有吗?“我感动天,感动地,为何感动不了你?”愧你还是吃公家饭的人,就怎么这样没有一点人性呢?

    罗迪安气愤难耐,给杨银枝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回去。杨银枝不允,他独生一人扭头转身就走了。他没有交通工具,只好一路徙步离开牛家弯。傍晚时分,半路上遇见牛男,他见罗爷一人在路上急匆匆的,怕发生什么意外,便生拉硬拽地把他带了回来。

    罗迪安人是返回了,可他的心情早已被践踏得千疮百孔。这些天,他没有吃过一餐舒心饭,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餐桌上纵使有几样可口的饭菜,听来听去那都特意是给黄脸做的,其他人最好别动她的奶酪。想我罗某人也是走南闯北吃四方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同一餐桌搞出两批三样来,这不是明摆着要羞辱人吗?若不是为孙女儿着想,他会忍受这种窝囊气吗?

    罗迪安去意已决,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他回家的脚步。第二天天还未亮,就起床出发了,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遇到公共汽车。回到家里,他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他要把牛家弯的悔气洗得干干净净。洗完澡又亲手炒了几个菜,把一瓶剑南春喝掉了一大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爽朗。下午,杨银枝带着玲儿也回来了,是儿子开车送回来的。罗迪安很开心,上蹦下跳,忙着帮杨根枝准备晚饭。一家人收拾起旧江山,重回属于自己的日子。

    送走了外孙女,牛得悔回到山庄。他打算为黄脸守满头七,再起身回长沙,电话联系小马,小马也没有意见,同意他为前妻守灵。这天傍晚,吃过晚饭,他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闭目养神。梦见黄脸迎面向他走来,言道:“丧事都有备份,为何棺材只有一口?”“一口够矣。”牛得悔回道。“既然准备了两套家什,我不妨把牛洁带去留在身边,娘儿俩也好的个伴儿。”“洁儿还很年轻,你带她不得。”牛得悔不允。“如今你有了新欢,又有了瓜儿,我怕你开销太大,一人养他们不活。”“笑话,我这么多企业,每天日进斗金,还怕养几个人不活?”牛得悔反驳道。“你那些企业迟早会倒闭,不如早作准备。”“不许你胡说。”“我没有胡说,洁儿还有些财产,以后就靠它渡日吧。”黄脸说完就隐去了。牛得悔伸手去拉她,一起身便醒来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感觉得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他不敢在此久留,他有些悔恨,悔恨自己太过鲁莽,丧葬之物,岂可备份,但愿这只是一场恶梦而已。他简单疏理了一下,驾车去了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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