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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比槐看着下面众人的反应。

    拿到奖赏的人笑得合不拢嘴,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胖子把银子凑到嘴边,用牙轻轻咬了一下,留下浅浅的牙印,这才确信不是做梦。

    “嘿,胖子,以后可是官爷了。”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眼里满是羡慕。

    “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们啊!”另一边有人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哪能啊,忘不了!”胖子嘿嘿地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拍了拍,确认稳妥了,这才挺直了腰板。

    周围人艳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烫得他浑身发热。想想自己祖上三代土里刨食,没想到,到自己这一辈能吃上官家的饭,如今他也算是改换门庭了。

    胖子心里决定,等这趟活回去,自家族谱从自己开始单开一页。

    “早知道当时就跟着大壮哥一起学了。”人群里有人懊悔地叹气,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这会儿正懊悔地拍着自己大腿。

    “学了你也没那个胆子往前冲啊,”旁边一个老汉撇撇嘴,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台上那四个拿到赏银的人,“你看他们的身板,再看看你的。再说了,那些水匪的刀锃光瓦亮的,一看就经常磨。你冲上去,那别人砍你,不跟剁小鸡仔一样,咔嚓一下就没了。”

    “是啊,是啊,这都是命啊。”又有人附和,语气里带着认命的颓丧。

    安比槐站在高处的台阶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

    人群中议论声逐渐平息,众人眼神炽热地等着他发号施令。安比槐知道,昨夜的胜利和今日的赏赐,让他在这些人心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此次运输粮草,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为了大家的安全,从现在开始到运输结束,都要安排人员进行守夜巡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分上半夜和下半夜,一轮四人,会配两个官兵带着大家一起巡逻。从明天开始,大家就不能再喝酒打牌了,要跟着大壮重新操练起来,不管是近身摔跤还是棍棒,每个人都得练起来。”

    人群里起了点动静。有人压着嗓子嘀咕:“真的要练吗?”“就我们,能行吗?大胖他们都是有底子的人啊!”

    安比槐的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被他这么一看,那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惯农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有人扭了扭肩膀,像是在试自己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俺这年纪,怕是连棍子都抡不动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安比槐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不知道自己行不行,觉得累。可是昨晚的事,你们都看见了。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必须行,不然就是死。”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走进人群。众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像潮水退开露出礁石。

    “水匪可不会因为你跪下,就放你走的。”安比槐停在一个年轻人面前,那年轻人正是刚才懊悔没学本事的小伙子。安比槐看着他苍白的脸,“刀子劈过来的时候,能活和不能活,就差那么一个招式。你躲得开,你就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躲不开,就只能去喂鱼。”

    年轻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安比槐在这里给大家保证,”安比槐提高了声音,转身面对所有人,“只要你们不跑,我安比槐绝对不会后退一步,要死,也是我安比槐先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炬。底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惑,“这次运输结束,后面肯定还会有。到时候就优先征调大家。”

    底下那些眼睛又亮了些。

    还有?那就是还有机会吃上公家饭。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也不叹气了,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来。自己要是也能争上公家的饭碗,舍出去这身老骨头又能怎么样。

    “那大家想不想学呢?”安比槐发出询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底下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讨论声,像春日的蜜蜂振翅。

    很快,那个瘦麻杆一样的小年轻举起手,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热忱:“安老爷,俺学!”

    “安老爷,俺也学。”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跟着举手。

    “还有俺。”

    “那俺也一起。”

    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此起彼伏的,像夏天池塘里的蛙,一只叫了,满塘都跟着叫。

    安比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他要的,一群最普通的百姓。他们或许笨拙,或许胆小,但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那就这么说定了!”安比槐扬声和大家说,声音里带着志得意满的畅快,“明天开始,大壮继续教大家。谁要是偷懒,可别怪老爷我翻脸不认人。”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严厉的模样,“你们得到赏赐的几人跟我走,今天值夜,你们先上。”

    此时四人正在兴头上,夜里肯定也睡不着,甚至更想表现自己。胖子把胸膛挺得老高,像只斗胜的公鸡。其他三人也是一脸兴奋,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声音洪亮,答应的十分干脆:“好嘞,安老爷!”

    安比槐对着众人吩咐了最后一句,语气缓和下来:“行了,该睡觉的就去睡觉,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开始,有你们累的。”

    说罢,带着四人转身离开。

    夜晚的风有些凉,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腥味。可是扑不灭年轻人想要吃公家饭的心火。胖子走在安比槐身后,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满脑子都是单开族谱,光宗耀祖。

    “这几个伙计,你们先带着巡逻,这是我们松阳县的好手。”安比槐对着持枪的官兵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身后的四人胸膛挺了起来,让自己身形看起来更加高大一些。他们手里握着木棍,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握的是宝刀利剑。

    “行,多谢安老爷,只是枪剑都是受到严格管控的物件,船上也没有多的,只能辛苦几位兄弟先用棍子了。”

    “没事没事,官爷,俺们用啥都行。”胖子抢着回答,脸上堆着笑。他可不想给安老爷丢脸,更不想给这官兵头目留下不好的印象。

    安顿好这四人,安比槐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船舷拐角,这才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推开房门,一抬眼就看到大壮正坐在凳子上。高大的背影此刻透着一股子气鼓鼓的僵硬。

    大壮听到进门的声响也没回头,就那么坐着,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怎么啦,大壮?你不在自己房间待着,到我这干什么?”安比槐一边询问,一边转身关门。

    “老爷!”大壮气愤地起身,动作太猛,带得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今夜有水匪偷袭,您怎么不去喊我?如果您受伤了怎么办?还有……那几个人……”大壮气得不知道怎么说。

    “你说那几个被蒋县令点了去衙役房的人?”安比槐了然,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抿了一口。

    “对!”大壮气得不知道怎么说,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听说一共没几个人。老爷您就让他们上?他们懂什么?就那三脚猫的功夫,他们哪懂得怎么保护老爷?如果我在,根本就用不了他们往上冲!”

    “可是他们有刀,”安比槐看着大壮涨红的脸,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而且,你身子现在根本不适合和别人打斗。”

    “放心,他们占不了你的位置。”安比槐拽了一把生闷气的大壮,想让他坐下。大壮硬挺着身子不理,像头倔驴。安比槐又拽了一下,加重了力道,大壮这才板着脸坐下。

    安比槐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茶水在粗瓷杯里微微晃动。“原先只许你一个衙役的职位,是因为我原先只想着这趟差事自己能活就行了,其他人那时候根本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大壮不可置信地看着安比槐,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爷,这趟活这么危险吗?”

    “是的,很危险。”安比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肯定。“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这次是运输军粮,但又不是运输军粮,它是一场豪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本来我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所有人死,你我独活。只要我活着,我就有把握回到松阳县,回到松阳县,我至少能保你一个衙役的位置。”

    大壮的心猛地一缩。所有人死?那船上这几十号人,在老爷最初的计划里,都是要死的?

    大壮的神色有些困惑,但是直觉告诉自己,老爷没有在撒谎,他真的是这样打算的。

    “可是,在路上,我改变了主意。”安比槐继续说,“这一路上,你肯定也已经和他们熟悉了,”安比槐的声音轻了下来,“如果到时候让你看着他们去死,你能做到吗?”

    “那肯定不行啊。”大壮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这一段时间吃喝都在一起,让他看着这些熟悉的人去死?他做不到。

    “我也一样。”安比槐转着茶杯,看着里面茶叶舒展起伏,“所以我得救他们,也是救我自己。”

    大壮看着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的老爷,不知道该说什么。老爷这样好有压迫感,让他既敬畏又陌生。

    难道这就是官威?

    安比槐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向大壮,目光如刀:“大壮,富贵险中求,你觉得对吗?”

    大壮狠狠地点头。他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但他懂这个。他从小就明白,想要活得好,就得敢拼命。

    “所以我现在就是在危险中搏一个上位的机会。”安比槐决定把话说得再明白点,他知道大壮听不懂复杂的话,但他需要大壮明白,需要大壮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走到底。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大壮,蒋大人必须死。他死我们才能活。”

    大壮听到这句话,震惊得深吸一口气。老爷想要杀蒋大人?明明昨天两人还勾肩搭背的,好的不得了,一起喝酒,一起称兄道弟,怎么今天就……

    大壮还没理明白这句话,下一句就砸了过来,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他死了我就是下一个松阳县知县,”安比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壮的耳朵里,“到那时候,你,就是我的捕头。”

    娘嘞!

    大壮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安老爷,说的是捕头,不是衙役,俺又升官了!

    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还没漫过头顶,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可是,安老爷,”大壮有些犹豫,浓眉又拧了起来,“这样是不是有些……有些不仁义啊。”

    “不会,”安比槐斩钉截铁,“蒋大人他本来就该死。”

    安比槐看着大壮满脸疑惑的模样,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正准备简单解释一下,但是大壮忽然捂着自己耳朵。

    “老爷你别讲,俺不听。俺不听。”他像个孩子似的,使劲摇头,“俺藏不住事,再给老爷暴露了。老爷说他该死,那他就该死。”

    安比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个大壮,竟然用这种方式来表忠心。他放下已经到嘴边的话,看着大壮那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这么信任我吗?”安比槐问。

    “嗯,”大壮放下手,认真地看着安比槐,“因为老爷是个好人。”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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