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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撤下去,桌上换上热茶。

    萧姨娘一边给林氏添茶,一边和阿瑶说话。阿瑶捧着茶盏搭话。文柏坐得笔直,目光定定的。文昊坐在最下首,低着头,拿筷子戳面前那碟剩的点心渣子。

    安比槐没急着起身。他坐在主位上,咳嗽了一声,

    “这几天,”他开口,“日暖风清,河道都开始化冻了。”

    声音将几个人的视线吸引过来,几人抬起头,看着他。

    “今日县令把我喊过去,年前筹备的军粮,要准备运送了。也就这几日,我得往北边走一趟。”

    众人互相看一眼,平时不怎么显,但是安比槐怎么说也是一家之主,这一走,心里还真有些没底。

    安比槐端起桌上的茶杯:“我走后,家里的事,萧姨娘做主。要守好门户,看好上下。若有意外,不必等我消息,你直接拿主意。”

    萧姨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安比槐转向阿瑶。

    阿瑶放下茶盏,抬起眼,平静的看着他。

    “阿瑶,你年纪小,”安比槐道,“但走过千里路,见过些事态。我不在的日子,若有什么棘手的事,萧姨娘做不了决断的,你帮她一把。”

    阿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安比槐又说了一句:“记住,当断则断。不要计较得失。只要性命还在,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阿瑶开口:“明白。”

    安比槐又转身看着文柏,“文柏,对你我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走后,你不可以学习到太晚,要把握这个度,别把身子熬坏了。你是家中的男丁,有些事萧姨娘不方便出面的,你就顶上去,不用怕。至于文昊……”

    安比槐看着下首目光有些躲闪的亲生儿子,“算了,你就好好吃饭,别生病就行了。事情都听你嫡母的,可千万别被人撺掇就上头。”

    文昊喏喏应是。

    安比槐觉得没有遗漏,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

    “你们再聊会天。”他道,“我去做点生意上的安排。明日林家舅兄要来。”

    他推开椅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萧姨娘低低吩咐丫头添茶的声音,还有林氏柔声问“阿瑶姑娘,北边是现在是不是还是很冷?”

    “算着日子,可能会有倒春寒和春雨。”

    “那还得准备一些厚衣服,鞋子得多带几双,万一下雨也有的换。”

    安比槐缓步走出了正院,屋内的声音越来越远。

    院子里的风比白天软了些,带着点潮润的暖意,吹在脸上,像有人拿鹅毛轻轻扫过。

    他背着手,沿着游廊慢慢走,靴底落在青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这样好的晚风,要是此刻脑子里面没那么多事情要安排,就更美妙了。

    他往东走。目标是道长从前住过的小院。

    道长走后,就空下来,也没有安排其他人进去。后来他把那里当成了实验室——那些香薰、精油,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都在那里鼓捣出来的。

    他走得慢,想多吹吹这风。

    来这里的时间也有大半年了,终于要去刷新地图了。记忆里安比槐也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对外面的世界,他有一些兴奋,也掺杂着一些恐慌。青蛙离开温水,确实需要一些勇气啊。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安比槐情不自禁的哼唱起来,就当给自己打气。

    当他快走到小院门口时,忽然站住了。

    这个小院安比槐下过命令,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出。芸香走了之后,安比槐收留了两个兄妹。哥哥放在身边当随从,妹妹就留在这个小院给安比槐打下手。

    也是实心眼的孩子,说不让进去,两个人就站在门口,隔着门框说话。

    院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窄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站着个人,是烧饼。那孩子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正对着门缝里说话。

    “小妹,快趁热吃,”烧饼的声音传过来,“我吃过了,可好吃了。”

    门缝里伸出只手,小小的,把油纸包接过去。

    “哥,你哪来的钱?”芝麻的声音细细的,“月钱你给我过一次了。”

    烧饼嘿嘿笑了两声:“这是给夫人跑腿买东西,萧姨娘赏的。快吃吧,一会凉了。”

    门缝里没再说话,只听见窸窸窣窣拆油纸的声音。

    “哇,真的好好吃。哥你再来一块。”

    “哥吃过了,你快吃,多吃点。”烧饼搓搓手 ,看妹妹吃的开心,自己也开心。

    安比槐从阴影处走出,烧饼吓了一跳。“老爷,我没进去……”

    他抬手止住,“我知道,带着你妹妹去厨房吃吧,别站在门口,再吸一肚子冷风。现在过去肯定还有热茶。”

    门打开半扇,里面出来一个瘦瘦的小丫头,“见过老爷。”

    安比槐说:“快去吧,今天我自己待一会,不做活了。”

    两个小人感激的行礼,牵着手跑了。

    安比槐推门进去,院子很干净,芝麻肯定又打扫了,恨不得一天扫上八百遍。

    推开屋门,点灯,安比槐开始盘点现有的精油和香水,以及做好的香料。

    脑子里面开始计算,这些数量能用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该涨点价?

    涨了价,买的人就少了,卖得慢,能撑到他回来。可涨多少呢?涨多了怕没人买,涨少了没意思。

    铺开纸张,安比槐将现有的种类和库存一项项列出,对策也在后面写上。

    他写一写,停一停,脑子里头转得飞快。细细斟酌,写满了五页纸。

    放下笔,转动一下发酸的脖子,安比槐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妈妈以前为什么每次出远门都要叨叨好久。

    担心鸡鸭鹅没人喂,又担心拜托的人不会喂。又担心喂的不好,再耽误鸡下蛋。

    他那时候还会觉得烦,现在自己当家了,他懂了,妈妈的唠叨,妈妈的不放心,家里面桩桩件件,都得自己操心!

    安比槐收好纸张,走出屋子,抬头看着漫天繁星。

    还有点想家了呢,也不知道村里的路修没修,爸爸的腿疼有没有轻一些,自己猝死在公司,公司会赔偿多少钱?够不够两个人养老呢?

    浩瀚夜空下,思念铺天盖地却悄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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