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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奴婢在御膳房,叫人打了。”帘子一响,花穗扑进来,膝盖磕在地上闷闷一声。
“小主~~”她跪在地上嘤嘤地哭。
钟粹宫的暖阁里热得闷人。炭火添得太勤,把空气烘成一层黏腻的壳,裹在人身上。
她一只手平摊在矮几上,小宫女跪着,笔尖蘸了凤仙花汁,正往她小指指甲上描第三遍。
余答应没睁眼。染指甲的小宫女不敢停,笔尖在她指甲盖上细细描着。
“谁打的?”余答应撩起眼皮。“打哪了?”
花穗举起有些肿的手背,
“是碎玉轩的浣碧。”花穗声音里汪着泪,却不敢掉,“奴婢什么都没做,就见她在灶上炖了盅东西,想瞧瞧是什么。她抬手就是一掌,打了人还骂人。”
“骂什么?”
花穗往前膝行半步:“她说那盅血燕是太后赏延禧宫安答应的,安答应心善,匀一半给碎玉轩那位养病用。奴婢不过是替小主委屈,多嘴说了一句您正得脸,该进补,她就拿话堵奴婢,说……”
“说什么?”
她觑着余答应的脸色,声音放轻,“说有些答应份例里没有的东西,就别总眼红旁人。还说皇后太后宫里用的更好,让......让奴婢去端。”
余答应睁开眼,眼神瞟了一下花穗举起来已经红肿的手背。“碎玉轩?菀常在?没听过这个名号的人物啊?”
“回小主,是今年新入宫的嫔妃,之前一直对外称病,很少出现在人前。”
很少出现在人前?那就是连皇上的面也见不到喽?
一个无宠的常在竟然敢当着御膳房那么多人的面,打自己宫里的人,真是可恶。
余答应越想越气,手猛地抽回,正在细细描绘的小宫女来不及反应,笔尖没及时收回,凤仙花汁从指甲上溢出,旁边的指甲也被蹭掉了。
小宫女脸霎时白了。
“小主恕——”
余答应反手一巴掌。
“蠢货。”小宫女的脸顿时就肿起来了,她不敢捂,跪着连连磕头,“小主恕罪,都是奴婢不好。”
“滚!”小宫女劫后余生般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余答应重新歪到美人榻上,把那只染花了的手举到眼前,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那道划开的凤仙花汁。
“常在又如何?贵人见了我,不也得乖乖让路。”
余答应把那只手放下,花穗跪在地上,有眼色地拿着棉布,轻柔地给小主擦拭指甲。。
“哼~一个被退货的,不好好躲着。得一点赏赐,就四处招摇。”
“无宠就是下贱。”
“就是,小主才是真正得皇上宠爱之人,皇上宠谁,谁就尊贵。”
余答应被花穗捧的飘飘然,嘴角都要斜到太阳穴了。
“小主,先尝尝今天拿过来的补品,皇上就喜欢听您的曲,您的嗓子可得好好爱护。”
一个白瓷碗被放在桌上,打开一盅冰糖炖雪梨。
余答应尝了几口,用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嘴角,“赏你了,你吃吧。”
“谢小主,谢小主。”
延禧宫,
宝鹃轻轻放下炖盅,瓷底磕在木几上,闷闷一声。
“小主,燕窝炖好了。您趁热吃,一会儿凉了腥气。”
“先放下吧。”
安陵容没抬头。手里的针还在走,一针,两针,针尖穿过厚实的缎面,拉出细长的线。
炭火烧得足,屋里暖融融的。
宝鹃不再催。她蹲下身,把炭盆里烧乏的炭拨开,又添上两块新炭。
安陵容的手没有停。
终于,最后两针了。收针,打结,咬断线头。
她放下针,把那只手筒子举起来,细细看了看。和旁边两只摆在一起,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暗纹针脚,一模一样的滚边。
她伸出手,指尖从第一只摸到第三只。
三只。菀姐姐一只,眉姐姐一只,我一只。
她把三只手筒子并排摆好,又摆齐了些。
中间那只菀姐姐的。左边那只眉姐姐的。右边那只是她自己的。
她就那么看着三只一模一样的手筒子并排躺着,像三个人挨着坐。
宝鹃添完炭,起身看见小主对着三只手筒子发愣,便轻声问:“小主,可是哪里没缝好?”
“没,都缝好了,家里捎过来的灰鼠皮配上这个颜色还挺好看。”
“那是,家里的老爷夫人肯定都是挑好的,给小主您的,这风毛出的真不错,一看就是上等。”
宝鹃把炖盅递过去,“小主,快休息一下,还温着。您又赶工,一边吃燕窝补,一边熬夜绣手筒子,下次去太后宫里,要是更憔悴了,可怎么办啊?”
安陵容接过,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燕窝软糯清润,滑过喉咙,甜甜的。
“接下来又没什么事情了,我就早睡几天,不就好了。”
她小口吃着,分量有些大,吃饱了,一盅燕窝还剩小半。安陵容放下瓷勺。
“宝鹃。剩下的你和宝鹊分了吧,记得关起门来吃,别被别人看到。”
“是。谢小主。”宝鹃高兴地行礼。
“明天我们去存菊堂送手筒子吧,上午去找眉姐姐,下午去找菀姐姐。”
“好的,小主。奴婢记下了。”
做完手上的事情,安陵容这次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像一片掉落的叶子,一直往下落,落到底,然后被温软的水托住,荡出圈圈涟漪。
醒来时,窗纸已经透亮。
安陵容睁开眼,没立刻起身。被窝里暖烘烘的,她在被窝翻了一个身,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
外头宝鹃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宝鹊随后,手里端着温热的洗漱水,抬眼一看,愣了愣。
她家小主,今天竟然赖床了!!!
安陵容看到宝鹃宝鹊已经进来了,也不好意思再赖床,毕竟之前宫里嬷嬷教规矩的时候,也耳提面命过。
宝鹃笑着上前给安陵容披上小袄,
“小主多睡会,比吃什么都管用,今日的脸色比前几日好看多了。”
宝鹊也附和,“是呀,小主,今日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安陵容被两人夸得在床上待不住,利索的从被窝里面出来了。
“小主,这几天太阳也好,要不要从惠贵人那里回来的时候,绕个路去御花园走走,也活动活动筋骨?”
“行啊,摘点梅花,再插个瓶。”
安陵容看着镜子眉目舒展的自己,偏过头,把鬓边那支金钗又往里推了推,蝙蝠衔着的小珍珠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千里之外的松阳县,安比槐正在篦头,看着落得满地的头发,又想起来昨天收到的沈家来信,愁啊。
保重自身,安心本职。
信上轻飘飘的八个字,已经把安比槐排除在沈家的计划之外了。沈家根本没想带着安比槐玩。
他们可能想着,区区一个县丞,到时候保他一命,就当是给他提前通报消息的感谢费了。
看来,谁也靠不住啊。
还是得靠自己啊!
安比槐摆摆手,让正在梳头的烧饼停下,看着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以后戴镣铐下大狱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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