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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正用银匙舀着杏仁豆腐,闻声只略抬了抬眼,淡淡道:“起来吧。”

    两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太后用完那一匙,将银匙轻轻搁下。沈眉庄见状,上前两步,极自然地接过宫女手中预备好的热手巾,双手呈给太后。动作流畅,神情恭谨,并不刻意谄媚,只是晚辈伺候长辈的本分。

    太后接了,拭了拭手。

    安陵容在一旁,目光低垂,却将一切看在眼里。见太后拭完手,身旁宫女正要上前接回手巾,她已先一步,极轻巧地伸出手,将那用过的巾子接了过来,转身交给那宫女。动作不快,却稳当,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太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眉庄又亲自执起小银壶,为太后面前的空盏续了半盏清茶。安陵容便顺势将桌上那碟素火腿往太后手边挪了挪,移到一个更趁手的位置。她做这些时,始终微垂着眼,手臂伸展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妨碍太后用膳,又显得体贴周到。

    没有言语,只有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交汇。沈眉庄的举动是大方得体的照料,安陵容的则是安静细心的填补。两人一主一次,配合得竟有几分无声的默契。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沈眉庄脸上停了停,又掠过安陵容低眉顺目的侧影。

    “都坐吧。”太后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站着怪累的。”

    “谢太后。”沈眉庄谢了恩,这才与安陵容在稍远处的绣墩上浅浅坐下,依旧身姿端正。

    桌上早膳还在继续,但气氛似乎比方才松泛了一丝丝。檀香烟依旧袅袅,暖阁里只有银匙与瓷碗偶尔相碰的轻响。

    沈眉庄适时开口,声音温婉:“太后今日气色甚好。这杏仁豆腐看着就清润,最是养人。”

    太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安陵容安静坐着,目光含笑,看着太后用膳,耳中听着沈眉庄与太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心里面悄悄计量,太后挺喜欢吃酱菜呀。

    用罢早膳,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太后由竹息搀扶着,缓缓移步至日常起居的暖炕上坐下。沈眉庄与安陵容自然随侍在侧。

    太后的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显是心情不错。这个济州沈氏出来的孩子,行事端庄,言语有度,不卑不亢,恰合她心意。连带着,对沈眉庄特意引荐的安陵容,面色也温和了不少。

    “坐吧,别拘着了。”太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谢太后。”两人谢了恩,这才端坐下来。

    沈眉庄见时机正好,含笑开口道:“太后,前些日子您赏下的那卷《金刚经》,臣妾不敢懈怠,已手抄完毕。更蒙陵容妹妹不弃,耗费多日心血,以绣技相辅,今日特来敬献太后,聊表臣妾与妹妹的一片虔诚之心。”

    太后闻言,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几分真正的兴趣:“哦?绣经?这倒新鲜。呈上来瞧瞧。”

    沈眉庄向采月示意。采月与另一名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早已备好的绣品展开。两名宫女各执一端,缓缓将整幅绣品呈现在太后面前。

    浅米色暗纹底布舒展,沈眉庄清隽的墨字力透“纸”背。初看之下,那底布上极淡的、流水般的纹路,宛若天成的织锦纹理,与墨字相得益彰,只觉浑然一体,庄重静穆。

    太后微微倾身,仔细端详,颔首道:“字是好字,这底布也配得巧,颜色纹样都雅致,瞧着便觉心静。”

    沈眉庄笑道:“太后眼力超群。这底布是陵容妹妹特意寻来的,纹样却是她亲手所绣。”

    “绣的?”太后有些讶异,下意识地伸出手。竹息忙上前,将绣品捧近些。

    太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流水暗纹”。入手处,并非光滑的布面,而是极其细微的、均匀的凸起,针脚细密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唯有触感方能察觉那精心营造的、如同古纸竹帘般的肌理。而在某些墨字笔锋流转处,指尖又能感受到另一种更精微的、几乎融入墨色的丝线点缀,温润的光泽似有还无。

    “这……”太后细细抚摸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哀家方才还以为是布料本身的纹路。竟是绣上去的?这般均匀细密,近乎天然,这心思,这手艺……”她抬起眼,看向安静立在沈眉庄身侧的安陵容,“安答应,这是你绣的?”

    安陵容上前半步,再次屈膝,声音清晰而柔和:“回太后,是嫔妾所绣。嫔妾愚见,供奉之物,贵在诚与净。惠贵人笔墨已有静气,嫔妾便想着,以针线仿古意,衬其庄重,不夺其华。力求隐去匠气,只存一份虔诚心意,能托住姐姐的墨宝便好。”

    她解释得清晰明白,没有自夸,只将缘由、技法和心意娓娓道来,谦逊而恳切。

    太后听罢,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好一个‘诚与净’,好一个‘不夺其华’。你能有此悟性,这般沉得住气,在这般年纪,实属难得。”

    她转向沈眉庄,“惠贵人,你们两个珠联璧合,这个经书很不错。”

    “太后慈鉴,抄书没什么难得,关键还是陵容妹妹的绣技好,纸张易损,一针一线绣上的,才能经久保存,心意也更加诚恳,您瞧瞧,陵容妹妹的眼圈都熬黑了呢,就想着早点献给太后。”

    沈眉庄的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敬意,在暖阁沉静的空气中徐徐漾开。她说完,还微微侧身,含笑看向身侧的安陵容,目光里满是体贴与怜惜。

    太后闻言,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安陵容脸上。少女低垂着眼,肌肤白皙,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在暖阁明亮的光线下,确实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安陵容被沈眉庄这般直接点出,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赧然,头垂得更低了些,细声谦道:“姐姐言重了,能为太后尽孝心,是嫔妾的本分,不敢言累。”

    “难为你这孩子,如此用心。”太后的语气明显又软和了几分,带着长辈的慈爱,“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精巧绣品不少,可能将功夫下得这样不着痕迹,却是少见。手艺反倒是其次了,重要的是这个灵性。”

    安陵容听着,心头又酸又热。她熬的那些夜,反复拆改的焦灼,指尖被针扎破的细微疼痛,仿佛都在太后这番洞悉的夸赞里,得到了最高的慰藉与肯定。

    安陵容深深福下去,身子弯成一个恭谨而柔顺的弧度,“太后谬赞,嫔妾愧不敢当。此身此心,微末如尘,唯有一点恭敬,全付于这针线之间。

    只愿这份笨拙心意,能借姐姐的墨宝,上达天听,入太后法眼。若能因此让诸天神佛稍稍垂怜,感知太后虔诚信奉,佑太后身体康健,万事顺遂,得偿所愿,那嫔妾便再无所求,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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