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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句句在理,老夫人听着,不由得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依你,再缓缓。”
老夫人这饭是越吃越开心,觉得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清晖院内,
道长坐在桌旁吃饭,听着厢房传来的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桌面上一些清粥小菜,他醒来的时间不定,但每次醒来,总能有热食。
看着桌面的粥,想起两日前,阿瑶端着一碗粥进来。
“姐夫。”
“我有个事情和你商量,”阿瑶走进来,把粥碗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你必须同意。”
这还是阿瑶第一次主动喊他“姐夫”。以前要么是讥讽十足的“三爷”,要么就是喂。
他不习惯,
他真的不习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噗呲噗呲漏气,酸涩涌上心头。
阿妩如果活着肯,定会让她这样喊的。
道长咀嚼着嘴里的粥,在心底重复阿瑶之前说的那几件事情。觉得昏暗的人生忽然亮起了灯盏。
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控制情绪,养好身体。
他要帮助阿瑶完成这些事情,这是他最后的用处了。
如果做成了,这样,等以后黄泉路上见到阿妩——
他也不必掩面了。
隔壁厢房的说话声,打断了道长的思绪。
“又错了?这都第三遍了!”
芸香沉稳的语调都忍不住上扬 :“火候过了。这味香,入水只能滚三息。多一息则气散,少一息则味涩。”
“我数着呢,就是三息!”
“你数快了。”
“我......”
道长听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芸香答应教阿瑶制香,这是他们三人计划开始的第一步。已经学了好几天了,还是老被芸香骂。阿瑶果然没有阿妩聪明。
全府上下,都知道三爷正在慢慢变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饭吃的越来越多。这变化像无声的水,慢慢缓解了沈府上下紧绷的氛围。
清晖院里不再有砸东西的脆响,也没了夜半狂乱的嘶吼。扫地婆子每日清晨提出去的破碗碎瓷,从开始的一簸箕锐减到三五片,再到如今,有时一连几日都扫不出个整的。
三爷自己走出院门那天,大家都很吃惊,三爷真的肉眼可见的在变好。他甚至没让人扶,身形依然枯瘦,但是眼神清明,阿瑶跟在三步之后,一路畅行无阻的走到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用饭,帘子被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母亲。”
汤匙从老夫人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回粥碗里。白粥溅出来,洒在紫檀木桌面上,几点污渍,格外刺眼。
这么多年了,儿子第一次踏入自己的院子。
她的儿子终于回来了。
只见沈三爷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膝盖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伏下身,额头抵上手背,字字清晰:
“不孝子沈文景,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那句“快起来”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厉害,身子晃了晃。丫鬟慌忙上前搀扶,她却摆摆手,自己站直了。
眼泪糊了满脸,她也顾不得擦,只是盯着跪着的儿子,一遍遍地看。看他挺直的脊梁,看他低垂的脖颈,看他那双稳稳按在地面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
“我儿……”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厉害,“终于……好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三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伏着身,额头贴着手背,保持着请罪的姿势。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衫上,勾勒出瘦弱的轮廓。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
那双清亮的眼睛,对上母亲红肿的、混浊的泪眼。
“儿子不孝,”他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久未言语的干涩,“让母亲忧心了。”
老夫人看着他,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
“你终于好了啊”她喃喃道,指尖颤抖着,沿着他凹陷的脸颊轮廓慢慢滑动,“心疼死为娘了。”
三爷没动,任由母亲抚摸。
他也看着她,看着这个七年未见、只在疯癫的间隙里模糊瞥见过的母亲。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混浊了,蒙着一层泪光,像个最寻常的、为儿心碎的老妇人。
“母亲,”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儿子今日来,是有事,想求母亲成全。”
“儿啊,什么事情?快先起来 ,还没吃饭吧,先吃饭。”
“儿子想娶妻。”
老夫人看了看身后低眉顺眼跟着的阿瑶,“阿瑶吗?没问题,母亲这就筹备起来。下个月就办,办的风风光光的。”
“儿想和阿妩的牌位举行冥婚,将阿妩迎入沈家祠堂。”
老夫人扶起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七年了,自己儿子跪在面前,重复着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连语气都没变。平静,坚定,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一旦决定就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执拗。
只是这一次,他要求娶的,不是活人。
是一块牌位。
老夫人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七年前那场争吵。
“还是她?”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七年前是活人,如今是牌位。反正就是得进沈家的门?”
三爷依旧跪着,脊梁挺得笔直。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老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次,她拦不住了。
只是沈家当家人早就不是自己了,这样辱没门楣的事情,大儿子和大儿媳能同意吗?
之前说娶个丫鬟,都觉得委屈了大儿媳,这下活人给商户女配冥婚,简直是把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自己的儿子,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她是怎么都可以接受,可是他的哥哥嫂嫂不一定能接受啊。
聿修快到议亲的年纪了,眉庄还进了宫,冥婚的风声传出去,这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孩子们的前程怎么办?。
七年前,她在儿子和沈家之间,选了沈家。
结果呢?儿子疯了七年,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儿子好不容易爬回人间一线,难道还要再逼他跳回去?
真的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老夫人的手颤抖起来,心里的那口气把她冲的七零八落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拍在儿子瘦薄的背上。
“孽障!”她哭出声来,声音破碎不堪,“你就是来索我命的!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吗?!”
那一掌不重,却带着七年积压的痛楚、悔恨、无能为力。
三爷的身子晃了晃。
跪着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抱着自己的老母亲失声痛哭。
哭过之后,众人劝解,
沈三爷顺势起来,扶着老母亲坐回饭桌,亲自服侍。
老夫人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阿瑶,
“瑶丫头,也一起坐下来,吃点吧。”
阿瑶行礼道谢,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老夫人胸里那口气撞得更厉害了。一个大活人争不过一个牌位。
一顿早饭吃完,瞧着儿子又显露出疲惫的样子,忙赶着他回去休息。
老夫人坐在暖阁,端着茶杯,思索如何和老大媳妇说这件事情。
实在难以张口啊。
用她儿女的前程换自己儿子的命。
这时候,下人通报,夫人来了。
老夫人听见儿媳妇来了,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慌张感。
沈夫人风风火火的进来,行完礼张嘴就说:“母亲,我们给三弟配一个冥婚吧。”
好啊,什……什么……冥婚?!
老夫人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青瓷碎片四溅,茶水洇湿了裙角。
沈夫人看着老夫人吃惊的表情,心里也暗暗叫苦,婆婆你看你生的都什么儿子啊。
今日,她才知道,三弟发疯竟然这么可怕。
她一直以为是为情所困,发疯也就伤害自己而已,传出去顶多是家教不严。
可实际上,他竟然去挖坟掘尸,甚至想要炼尸。
哪一个传出去,脸面没了都是小事,官位都得受到影响。
她以为芸香是在扯谎,可芸香很自信的让叫来聿修对质。
聿修吞吞吐吐,这件事八九成是真的。沈夫人天都塌了。
芸香冷静的话语还萦绕在沈夫人的脑海。
“夫人既然确认了三爷的执念是什么,与其让三爷继续执迷于那些邪魔歪道,不如……给他一个念想。他想娶,就让他娶。不过是一块牌位,一场仪式。总好过他哪天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那才是把整个沈家都拖下水。”
“冥婚再荒唐,也是家事。可炼尸……那是要掉脑袋的。”
“没有了执念,三爷也就不需要药了,而且阿瑶小姐也在学这个香料,很快就会学会。我也就没有必须留在沈府的必要了,也该准备准备进宫了。夫人您说是吧?”
必须配冥婚,沈夫人暗自下了决定。
用眼神示意丫鬟收拾残渣,靠近老夫人坐下,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开始分析:
“母亲,现在三弟是因为心病才这样魔怔,我们可以锦衣玉食养他一辈子,但是三弟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这样了。我们还是放下让他光耀门楣的想法吧。”
看着母亲还是震惊地看着自己,沈夫人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母亲,也为我的一双儿女考虑一下吧。
三叔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忧心。眉儿在宫里面步步维艰,那是什么地方,半点把柄不能有。修儿也马上要到议亲的年纪了,那些个好人家里嫁女儿,都得仔细询问家风人品,恨不得查男方的祖宗八代。”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面色有些踌躇,眼看就要张嘴。
沈夫人急忙再加一把火:“母亲,冥婚再荒唐,那是家事,关起门来,谁能说什么?
我们就不要这个脸面了,行不行?”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眼眶也红了。
“母亲,我不是容不下三叔。他是我小叔子,我能看着他死吗?我进门的时候他也没多大,我是个做长嫂的,就算养他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可我得为眉儿和修儿着想啊!
眉儿在宫里,每日如履薄冰,修儿将来要入仕,要娶妻,要撑起这个家。三叔这件事,如果一直这样,实在是太难看了。而且,而且.....”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心里思索,怎么和母亲说,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已经到了去扒坟炼尸的地步呢。
算了还是别说了,母亲年纪大,受不得这个惊吓。
沈夫人握紧老夫人的手,像是打气一样,眼神坚定,
“所以我想明白了,与其让三叔憋着那股邪火,哪天做出无法收场的事,不如就遂了他的愿。
他要娶那个牌位,那就娶呗。
咱们把场面做足了,把礼数走全了,外人说起来,顶多笑话咱们家出情种,还能说什么?
也许三叔心里的执念没了,人就清醒了。
母亲,总不能让修儿的媳妇进门后,一边接手中馈,一边接手疯掉的叔父吧。
母亲~”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震惊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深深的愧疚,
“可是……”老夫人艰难开口,“这冥婚一办,外头的风言风语,首当其冲的就是你和老大。还有聿修……”
“我知道。”沈夫人看母亲同意,连忙打断她,
“母亲,我今日来,就是想通了。风言风语怕什么?过个三年五载,谁还记得?聿修那边,我已经想好了,让他安心读书,等这事淡了再议亲。只要咱操作的好,不会传入宫中的。”
老夫人眼眶又红了。
她反手握住儿媳妇的手,
“好孩子,”老夫人声音沙哑,“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眉儿和聿修。我养了个孽障,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
“母亲快别这么说。”沈夫人摇头,“三叔也是您的儿子,您心疼他,应该的。只是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这事办得漂亮。
既全了三叔的心愿,又堵住外人的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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