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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比槐深吸一口气,揉揉自己笑的发酸的脸,张嘴喊“芸香,点灯。”

    无人回应。

    哦,对了芸香去济州沈家了。

    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

    安比槐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开始写信。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芸香先出发去了济州府,不然还真找不到破局的口子。

    另一边,芸香和周管事以及几个沈家仆人也在赶路中。

    从松阳县到济南府,说远不算极远,却也绝非坦途。

    周管事心里揣着火。原计划是拿了药就走水路,沿运河北上直抵济宁,再转车马去济南,顺风顺水,能省下一半时日。

    可现在,药变成了个大活人——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原来的算盘珠子全得重新拨过一遍。

    水路快,但眼下是冬天。往北的河道,保不齐哪段就冻上了。就算没冻,船行水上,四面不着地,舱里人头杂乱。若是寻常货物倒也罢了,可带着个姑娘,啧。这要是万一有个闪失,意外也好,人为也罢,在那方寸之间,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施展。

    陆路颠簸,费时,但胜在踏实。官道驿站相连,城镇络绎,真有什么事,进退有据。人也放在眼皮子底下,他亲自盯着,也更放心。实在遇上摆平不了的事情,还有一封老爷的名帖可以使用。

    头几日,马车走在还算平整的官道上。芸香总挨着车窗,帘子掀开一道缝,眼睛瞧着外面。

    风扑在脸上,是陌生的、旷野的味道。路旁的树,一棵棵往后倒去,枝桠划开灰白的天。田垄阡陌,长得和松阳县不一样,土色更深,一块一块,沉默地铺向远处。

    有牛车慢吞吞地交错而过,赶车的老汉袖着手,瞥来木然的一眼。路碑斑驳,刻着从未听过的地名。越往北走,路上的人说话的声音越大。茶摊的布幌在风里扭着,几张破桌凳,坐着几个歇脚的汉子,捧着粗碗,喝出很大的声响。

    天地确实大了。大得让人心口先是一阔,随即又微微地发空,没个着落。原来围墙外面,是这样无休无止延展的陌生。

    她看得仔细,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将这一路不同的景、不同的物、不同的人,一点点收进眼里,压在心底。车窗像一道框,把流动的陌生框成了一幅幅无声的画。

    马车不停,画也不停。

    周管事这人健谈。

    刚上路前几天,歇脚时,他见芸香总瞧着驿亭外换马、验货的杂事,便递了碗粗茶过去,笑道:“姑娘是头回出远门吧?看什么都新鲜。”

    芸香收回目光,接了茶,脸上带点赧色:“让您见笑了。在家时走动少,是没见过这些。”

    周管事顺着话头,语气似随意,眼梢却留意着她的神色,“这般要紧事都托付你。三爷当时住在你们府上,是不是芸香姑娘照护的呢?芸香姑娘这般伶俐,想必,安老爷是格外器重的。”

    芸香低头吹了吹茶碗里浮着的梗,热气氤上来,遮了她半张脸。她喝了一小口,才抬起眼,声音平平的:

    “三爷没人照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清晰得很:

    “三爷当时是以游方道人的身份进入我们府上,根本没提沈家的事情。都没说自己姓什么呢。要不是沈公子找来,谁也不知道他是沈家的三爷。”

    她看着周管事:“这些可能不重要,沈三公子才没和贵府说。”

    周管事脸上那层惯常的笑,还在脸上带着,眼里那点打探的光却熄了,露出底下一点来不及收起的错愕。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旁边桌的脚夫大声说笑,更衬得他们这桌安静。

    周管事讪讪地,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温热的茶,猛喝了一大口。

    话头断了。

    芸香不再看他,转回头,安静地小口抿着茶。远处,驿卒正给一匹枣红马紧着马鞍,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她知道周管事在打量她,目光带着重新估量的审视。可她的话已经撂下了——她不是沈三爷的药,更没有什么多情公子俏丫鬟的故事。至于沈家内部到底如何传递这消息,那不该是她此刻需要圆的事。或许她进宫的这件事情,根本不是周管事这个层级能够知道的。

    有个词语怎么说来着?事以密谋,看来世家大族对待下面的人,只是让他们知道怎么去做就行了,不需要和他们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茶喝完,芸香将粗瓷碗轻轻放回油腻的桌上。

    “管事,时辰差不多了吧?”她问,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温顺,“是不是该上路了?”

    周管事“唔”了一声,放下茶碗,铜钱磕在木桌面上,一声脆响。

    “走。”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是该走了。”

    鞭子一扬,几人又开始赶路。

    头几天那点看风景的新鲜劲,很快被颠簸耗尽了。官道还算平整时,只是闷坐着。越往北,路越不平,车轮碾过坑洼,车厢猛地一歪,人得紧紧抓住窗框才不致撞到板壁。有时在路上走着走着,马车毫无预兆地一颠,心都要跟着蹦出来。

    坐久了,腰背僵得发疼,耳朵里尽是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马蹄嘚嘚声。

    这么熬了几日,终于进了个像样的大县。城门比之前见过的都高些,街面也宽阔,铺面招牌密密地挨着,虽天色渐晚,往来行人车马仍旧不少。

    周管事显然松了口气,脸上多了些活气,寻了家瞧着最体面的客栈。车刚停稳,他便跳下车,声音都亮了几分,冲迎出来的店伙计扬手:

    “小二,拣三间上房,要干净敞亮的!灶上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只管上几个来,再烫一壶酒!”

    他转头对刚下车的芸香道:“姑娘一路辛苦,先回房歇着。饭菜好了,我让他们直接送到你屋里。”

    芸香点头道了谢。踩在平整的石板地上,竟有些虚浮,像还在车上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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