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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槐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是个雷,而且肯定会爆,他得做些什么,来改变以后要被关入大牢等待问罪的命运。
他原本笃定,蒋文清揽下这催粮的“苦活”,又把验收入库这“体面”差事塞给他,无非是打着两头吃的主意:对外催逼,或可从中渔利;对内入库,用他这个看似得力实则无根无基的县丞背书,将来粮草若有问题,自己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可蒋文清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偏离了这个安比槐的设想。
等了好几天,安比槐也没等到蒋县令的私下邀约,没有暗示,没有哑谜,没有半点要和他“分润”的意思。甚至在他举荐账房先生时,蒋文清非但没阻拦,反而也主动推荐了一个。还主动进行了一番看似公正的比对,选定了两位公认能力顶尖、却又都与双方无直接瓜葛的老账房。
赵账房、钱账房二位,算盘打了二十多年,都是松阳县里有名的老账房,一个在粮行做了三十年,一个替三家布庄管过总账。两人素来不和,互相盯着的时候,眼珠子都能瞪出血来。
蒋文清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让他们每三日对一次账。
“军国大事,关乎将士性命,关乎朝廷体面,一丝一毫都错不得!谁若敢在其中弄鬼,本官绝不轻饶!”
这话从蒋文清嘴里说出来,安比槐就觉得不对劲。
蒋县令这是搞什么名堂?查的这么严格,他自己怎么贪污?做账这么严格,不怕到时候账平不了吗?
于是安比槐更加小心了。
他怕蒋县令和其他县串通好,催过来的粮食是以次充好,检查得更加仔细。
头三天,风平浪静。
各县的粮车陆续来了,都是今年新打的稻谷,晒得干,扬得净。赵账房和钱账房各占一张桌,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个报数,一个核验,眼皮都不抬一下。
第四天上午,出了事。
来的是邻县的车队。
十几辆大车,赶车的都是精壮汉子,领头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邻县的李县丞。
粮车在仓场门口停住,李县丞翻身下车,拍了拍衣摆,径直往里走。
“安县丞!”他老远就拱手,脸上堆着笑,“久违了!”
安比槐迎上去还礼:“李县丞亲自押送,辛苦了。”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李县丞笑着,朝身后一挥手,“今年收成不错,这都是上好的粮,安县丞验验?”
话是这么说,人却站着没动,眼神往仓场里瞟。
安比槐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上前,解开车上的麻袋。抓一把出来,稻谷颜色暗沉,颗粒细碎,还夹着些稗壳。
陈米。
安比槐心里一沉。
衙役也变了脸色,低声对李县丞道:“李大人,这粮……怕是不合规矩。”
李县丞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不合规矩?”
“军粮要新米,这是陈的。”
“陈的?”李县丞挑眉,“你仔细看看,这明明是去年的稻,存得好好的,哪就陈了?”
衙役为难地看向安比槐。
安比槐上前,又抓了一把,摊在掌心:“李县丞,军粮章程写得很清楚,要本年新谷。您这些,怕是过不了秤。”
李县丞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安县丞,你我都是办事的人,何苦这么较真?去年你们松阳县往府仓送粮,不也掺了三成陈的?当时我们县可是睁只眼闭只眼就接了。怎么,今年轮到你们主事,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周围几个衙役听见。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安比槐没接这话,只道:“规矩是上头定的,安某只是照章办事。李县丞还是把粮拉回去,换新的来。”
“拉回去?”李县丞声音高了起来,“这一去一回就是两天!误了时限,谁担得起?”
“那也不能以次充好。”
“以次充好?”李县丞冷笑,“安县丞,这话说重了吧?不过是存了一年的粮,怎么就成次的了?你们松阳县去年——”
“低声些,李老爷低声些。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几个衙役急得不行,但是主事的是安比槐,他们也只能安抚。
“李县丞。”安比槐打断他,“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今年这差事是蒋县令亲自督管,规矩比往年严。您若执意要交,那就过秤入库,但账目上会写明是陈粮。届时上头追究下来,你我可都不好看。”
李县丞脸色变了又变。
仓场门口渐渐聚了些人——其他县的车队到了,都在外头等着,这会儿听见里头的动静,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
一群人盯着这边窃窃私语。
李县丞脸上挂不住,咬着牙问:“安县丞,你这是铁了心要撕破脸?咱们两县挨着,往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何必把事情做绝?”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再者说,我们王县令,可是知府大人表妹夫的亲弟弟。真要较起真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已经带着威胁了。
安比槐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脸上不好看?”
人群自动分开。
蒋县令不知何时来了,穿着官服,背着手,一步步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李县丞,又扫过那些粮车。
李县丞连忙换上笑脸,拱手:“蒋大人——”
话没说完。
蒋县令走到他面前,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李县丞脸上。
声音清脆,全场死寂。
李县丞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
蒋县令收回手,在官服上擦了擦,像是沾了一手油。
“军粮也敢动手脚。”他开口,声音不高,“谁给你的胆子?”
“蒋大人,我——”
“闭嘴。”蒋县令看都不看他,转头对仓吏道,“把这些车,全部扣下。粮,一粒不准入库。人,全部羁押。”
李县丞急了:“蒋大人,你们凭什么扣人?我们王县令——”
“王县令?”蒋县令终于瞥他一眼,“你让他来。知府的表妹夫的亲弟弟?好啊,让他亲自来,带着他哥他表哥和新粮一起来。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王县令的面子大,还是朝廷的军法大。”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李县丞的脸:
“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你们王县令:这批粮,松阳县不收。少拿知府大人压我,他要是敢再拿陈粮糊弄,本官就一道折子递到上头的上头,参他个玩忽职守、贻误军机。到时候,你看是他的乌纱帽先掉,还是我的先掉。”
李县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滚。”蒋县令吐出一个字。
李县丞踉跄后退,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旁边两个汉子赶紧扶住,一行人灰头土脸,赶着粮车,仓皇离去。
有两包粮食掉落,也顾不得捡了。
蒋县令这才转过身,看向周围其他县的人。
“诸位都看见了。”他声音平静,“今年军粮,松阳县主办。规矩就一条:新粮,干粮,净粮。少一粒,次一粒,掺一粒,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本官亲自写奏折,头铁的尽管往上撞!”
说完,转身就走。
经过安比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看他,只留下一句:
“继续验。”
人走了。
仓场里鸦雀无声。
半晌,不知谁先动了,各车队默默排队,衙役重新开始验粮。这一次,动作更仔细,眼神更警惕。
安比槐站在原地,看着蒋县令离去的方向。
我嘞个青天大老爷啊!这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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