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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安比槐面前摊着一堆纸,墨迹未干,上面凌乱地写着:“欢宜香”、“舒痕胶”、“皇后”、“华妃”、“甄嬛”……
越写,眉头锁得越紧。
他搁下笔,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死脑袋,快想啊。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好不容易,有人进宫,能贴身带话,也不怕泄露,快把能想起来的全写下来。
只要把知道的都写出来,告诉她们哪里是陷阱,谁是豺狼,哪条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通往悬崖……
是不是容儿和芸香就能避开所有磨难,不必战战兢兢,不必仰人鼻息,能活得舒心些?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催促着他赶紧落笔。就从……就从陵容初次承宠开始写?不,应该更早,从她入宫后第一次去景仁宫请安?还是从那个寒冷的冬天,炭火被克扣的时候?
安比槐迟迟不下笔,一滴浓墨不堪重负,“啪”地落在纸上,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黑斑。
安比槐的动作僵住了。
现在宫里进行到哪一步了?
全写下来,真的能让她们活得更好吗?
他能想象,芸香刚拿到这厚厚一叠“天机”时,起初或许是狂喜,是感激,如获至宝。
可接下来呢?
在宫里每走一步,都要低头对照这“剧本”:今日是否会被挑衅?明日华妃是否赏赐糕点?皇后何时会露出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们大概率会变成惊弓之鸟。任何一点与“剧本”的偏差,都可能引发无尽的恐慌和猜疑——“老爷没写这个,是不是有更可怕的陷阱?”“这件事提前发生了,后面会不会全乱套?”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们习惯了依赖这个剧本,就会丧失在深宫中最重要的东西——对危险的直觉,对人心细微变化的观察,以及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勇气。她们会像被牵着线的傀儡,线在他手里,可他在宫墙之外。线一旦断了,或者他看不见了,傀儡会立刻乱套。
况且……他写下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万一他记错了时间?万一因为芸香的入宫,因为沈家这个变数,很多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运行的轨道呢?让她们拿着错误的“地图”在迷宫里乱闯,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和她们说任何事情。
可,他也不能什么也不说。
安比槐的目光从那些关键词上慢慢扫过,眼神里的急切一点点冷却下来。他缓缓放下笔,伸出手,将旁边写满零碎词句的纸张,一页一页,慢慢拢到烛火上方。
火舌倏地舔舐上来,贪婪地吞没了“欢宜香”,吞没了“舒痕胶”,吞没了那些具体的人名和事件。
最后,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白纸。
提笔,蘸墨,这一次,他不再写具体的事,
一、若家中忽遭罪责,无论缘由,切不可出面求情,更不可怨怼。需闭门自省,谨言慎行,一切待风波自定。
二、香料可为倚仗,亦可为催命符。精研其道,更要精研人心。何时显山露水,何时藏锋敛芒,分寸之重,重于技艺本身。过则成灾,切记。
三、宫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敌人。今日之盟友,或是明日之砒霜;此刻之对头,未必不能成为他日之援手。利益纠葛之地,情义最是廉价,唯有审时度势,方得一线生机。
四、五、六、七、八......
在末尾,安比槐以稍小却更凌厉的笔锋,添上四个字:
阅后即焚。
“我儿聪慧,”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近乎笃定的松弛,“定能明白这些。”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芸香端着个黑漆木盒进来。
“老爷,”她将木盒放在书案一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小堆颜色深浅略有差异的香料粉末,“按老爷给的方子,奴婢试着斟酌用量,做了三种出来。请您看看火候。”
安比槐探身过去。他没急着取,先就着光细看那香末的色泽与质地,又凑近些,用手指捻起极细微的一点,在鼻端下掠过,闭目片刻。然后,他取过小香铲,将三种香末分别舀了些许,依次放入早已备好的香炉中,压实,点燃。
二人皆不言语,等着香篆燃尽,最后一缕烟丝散入空中。
安比槐这才抬眼看向芸香,点了点头:“不错。火候、配伍、乃至这‘留白’的功夫,都摸到些门道了。” 他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尤其是第三种,苦中回甘,沉而不滞,已得其昧。净明道长那边若急用,可用此种,分量需再减两成,宁少勿多。”
芸香垂首:“是,奴婢记下了。”
安比槐将桌子上的纸推到芸香面前。“这里面,是我写的一些话,想带给容儿。”他声音压低了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你先看,能记下来最好。若……遇到不得已的情形,”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芸香,“保全自身为上。这信,不必强留。”
芸香双手接过信封,她看得很快,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不过片刻,她便看完了。
“老爷字字苦心,奴婢都看懂了,定会转交给大小姐。”
“明日你就便要启程前往济州府了,回去收拾一下吧。”
芸香收拾好盒子,退出书房。
旁边院子的萧姨娘兴奋和林氏分享这个消息。
“夫人,老爷真的要给大小姐送钱去了。”
林氏心里是既欣慰又惊喜。
老爷果然看重容儿,不是嘴上说说,这次真的做到了。
“老爷,让我问问夫人,有没有什么小物件,小姐一看就知道是家里来人了,好给芸香带去。”
“有,有的,在床头柜子上,有个木匣子, 你拿过来。”
萧姨娘把匣子拿过来,打开铜扣。
林氏靠手指去分辨——这柔软的布料是容儿幼时一件小褂,那是自己给容儿做的布娃娃。指尖在一件件熟悉的旧物上流连,仿佛能摸到女儿幼时小小的身影。
终于,她的手指在箱底角落触到一个小物件。她小心地把它拿出来。
萧姨娘接过,这是一个褪色发暗的旧锦囊,边缘的绣线有些毛糙了。她用指腹细细摩挲上面凸起的纹路,是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这是容儿第一次做针线,针脚虽乱,却密实。”林氏还记得,女儿递过来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好看吗?”
那时她的眼睛还好,能看清女儿可爱的脸。
“这锦囊里,是容儿小时候落下的第一颗牙,我一直留着。那给她,一看便知道了。”
萧姨娘看着,也有些感慨。小时候的大小姐真的是可爱极了,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你再去把我前几日得的金首饰,拿出来,趁着天还亮着,去街上置换了吧,换一些小姑娘喜欢的,给芸香送去,一起给容儿。也给芸香一件。”
“夫人,那我的也一起给小姐拿着,那我得赶紧去,再晚别再关门了。”
萧姨娘风风火火的出门去了。
这边芸香也在收拾,先是五万两的银票,一起换成几张更大面额的 和一些散碎的银子,大额银票都贴身藏好,散碎银子,赶路使用 。衣裳一共也没多少,都好收拾。
门被轻轻推开,文柏探进头来,手里捏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纸。
“姐,”他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走进来将纸递上,“我给你写了几个字。”
芸香接过,就着窗边渐暗的天光展开。纸上四个大字——鹏程万里。
“姐,此去祝你心想事成。我一定会去京城找你的。”
芸香心里有些感动,“字有进益了。”芸香将纸仔细折好,也贴身收了起来,“在家好好的。”
正说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是萧姨娘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芸香,”萧姨娘将锦盒递过来,“夫人吩咐给你的。”
芸香双手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两样金饰:一对赤金累丝嵌米珠的丁香耳坠,小巧玲珑;一支蝙蝠绕云鬓的金钗,钗头蝙蝠口中衔着一颗小珍珠,样式别致。金子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芸香愣住了。
萧姨娘压低声音:“是夫人把自己体己的金首饰拿去换了,特意为你和大小姐挑的。耳坠你戴着,出门在外总得体面一些。金钗务必收好,带进宫给大小姐。”她顿了顿,眼眶也有些红,“夫人说,她在家里用不着这些,只盼你们在里头好好的。”
她合上锦盒,对着萧姨娘,也对着正屋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请转告夫人,芸香定不辜负。”
萧姨娘抹了抹眼角,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当心的话,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姐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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