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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槐特地选了一个休沐日。衙门无事,家宅清静。他早早吩咐下去,偏院闭门,任何人不得打扰。小屋门窗紧闭,只留一扇气窗。正中长案上,芸香早已将各色“酊剂”的上层清液,用特制的长柄银勺分别舀出,盛在一排大小一致、洁白如雪的薄胎瓷碗里。旁边,是淨明最新蒸馏出的、最精华的一批桂花露,以及那一小坛作为基底的“真一酒髓”。
三人围案而立,神色皆是肃穆。
安比槐先净了手,取过一支细若笔管的琉璃滴管——这是他让工匠特意烧制的,此刻成了最关键的“量尺”。
“今日,我等便为这香灵‘合魂定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长主火,得香之‘烈’与‘纯’;芸香主辨,得香之‘韵’与‘序’;我主调和,欲得香之‘灵’与‘和’。三者缺一不可。”
调配开始了。安比槐先往一只早已备好的、内壁光滑如镜的垂腹玉瓶中,注入了大半瓶晶莹的酒髓。然后,他执起滴管,目光在几个瓷碗间巡梭。
第一滴,是桂花露。清甜的魂魄落入酒髓,无声融合。
第二滴,是陈皮露。一丝清苦的韧性悄然渗入。
接着,是微量的檀香露,如古木般沉静的底气;再是安息香酊,那暖意如同给香气披上了一层柔软的襁褓。
每加入一种,安比槐都轻轻旋动玉瓶,并不摇晃,只是让液体自然流转融合。他时而闭目细嗅,时而将瓶口凑近芸香:“此刻,香气如何?”
芸香凝神,屏息片刻,斟酌道:“桂花的甜在前,陈皮的苦稍压其后,似有若无……檀木的底,还未上来。”
安比槐点头,又加入极微的一滴树脂露。最后,是那最珍贵、也最需慎重的麝香露。他只让滴管尖端轻轻触碰液面,几乎看不出有液体加入,便迅速移开。
“此物慎之。”他对紧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淨明和芸香解释,“多一分则俗艳伤身,少一分则浮散无味。“
“尤其是对女子,量多可以导致不孕。”
芸香郑重点头。
淨明似懂非懂,只觉得那过程充满了玄妙的韵律,比炼丹时计算铅汞硫砒的分量,似乎更精微,也更关乎“神意”。
安比槐全神贯注,完全沉浸在那只有他能感知的、香气分子逐渐碰撞融合的微观世界里。
他时而添加一丝,时而停顿良久,只默默感受。
淨明看着他那“这个闻闻,那个闻闻”的模样,心头痒极,只觉得那些碗里的液体都香得诱人,尤其是那融合了多种香气的“酒”,更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芬芳。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沾一点尝尝,嘴里嘀咕:“这般香法,喝下去不知是何等仙酿……”
“啪。”
安比槐头也没回,手中用来搅拌的细长银簪轻轻敲在他手背上,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道长,”安比槐这才侧过脸,眼神里带着警示,“此物其性至烈,其精至纯,内服非但不能成仙,反而灼伤脏腑,尤损目力,慎之。”
淨明吓了一跳,讪讪缩回手,再看那些香液,眼中除了好奇,更多了一份敬畏。原来这极致纯净的“真一”之物,竟也藏着如此霸烈的另一面。
调配不知持续了多久,窗外日影渐斜。当安比槐终于放下滴管,将玉瓶稳稳封口时,三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虚脱,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
“初合已毕。”安比槐将瓶子置于案中,“需‘静置涵养’七日,待其自行调和,浊者下沉,清者上升,方得真味。”
这七日,等待比劳作更难熬。那瓶液体,就静静放在内室特制的木格中,无人去动,但每个人的心都系在上面。
七日后,安比槐亲自开格取瓶。瓶中液体果然分出层次,上层愈发清透晶莹,下层则有少许极细微的絮状沉淀。
他取来特制的、颈部细长的分液瓷壶,将上层清液极其小心地倾出,注入另一只准备好的、更显精致的青玉扁瓶之中。
这便是香水的初代雏形。
剩下那略带浑浊的底子,他也未丢弃,另用一罐收起。“此乃‘香魄’之沉淀,稍后以蜜蜡、花油调和,可制‘香膏’,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拿起那瓶不过二两多的清液,拔开瓶塞,自己先嗅,良久,递给淨明,再给芸香。
气息入鼻的刹那,淨明浑身一震。那不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香气,而是一种圆融的、有生命的芬芳。初闻是雨后桂花般清透的甜,旋即一缕清苦的陈皮气息将其托住,不让其飘忽;呼吸之间,沉稳的木质暖意与安息香的柔甜渐渐浮现,如同坚实的土地;而最深处,一丝极幽微、却无法忽视的、带有生命感的麝香底蕴,将所有的气息牢牢吸附、延长,仿佛这香气有了根,能一直萦绕下去。
“成了……真的成了……”淨明喃喃道,这次没有狂喜的呼喊,只有一种目睹神迹般的震撼与满足。
芸香闭上眼,眼角竟有些湿润。她说不清那复杂的感受,只闻着这香气,想起了父亲在世时一直说的君子之道,虽是个郎中, 却老念叨君子。
安比槐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这第一步,终于实实在在踏出去了。
他沉吟片刻,对芸香道:“去写信,请林大爷得空时,过来一趟吧。就说……我新得了一味雅物,请他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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