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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远舟想起昨夜,他跪在奶奶的灵前,守了整整一夜。这一夜,他把自己这辈子所有关于奶奶的记忆,都细细想了一遍。
不管如何,奶奶这一生跌宕起伏过,也认真努力生活过。
至于奶奶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那都是后话了。
思索间,坟地到了。
是一个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能望见整个谢家村。
老太太的丈夫,谢远舟的爷爷,就葬在这里,已经二十多年了。
棺材缓缓放入墓穴。
谢远舟跪在墓穴边,抓起一把土,轻轻撒在棺材上。
“奶奶,您走好。爷爷等您二十多年了,您去陪他吧。”
他说得很轻,像小时候跟奶奶说悄悄话一样。
身后,哭声四起。
周氏哭得几乎晕过去,被张氏和谢晓菊扶着。
谢长树和谢长根也跪了下来,放声大哭。
就连吴氏都红了眼眶,偷偷抹泪。
谢远舟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捧一捧地往墓穴里撒土,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奶奶的安眠。
乔晚棠跪在他身边,默默陪着。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山坡上。
送葬的队伍渐渐散去,只留下谢远舟和乔晚棠。
他跪在坟前,久久没有起身。
他说他想多陪一会儿奶奶。
乔晚棠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远处,谢家村里隐隐传来鞭炮声。
是有人在准备过年了。
今年的年三十,谢家村先送走了一位老人,然后才迎来新的一年。
乔晚棠轻声问:“远舟,回去吗?”
谢远舟望着奶奶的新坟,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嗯,咱们回家。”
他站起身,扶着乔晚棠,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身后,奶奶的新坟静静地卧在阳光里,望着山下小小的村庄。
那里,是老太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那里,有她疼爱的孙子,有她喜欢的孙媳,有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的重孙。
那里,是家。
是永远的家!
***
腊月三十的黄昏,谢家村便渐渐换了一副模样。
悲伤还在,日子却要继续。
周氏回到家,默默擦干了眼泪,系上围裙进了灶间。
张氏跟在后头,往灶膛里添柴,不一会儿,灶火便熊熊烧了起来。
谢晓菊看着几个孩子,小豆芽儿在一旁逗弟弟妹妹们笑,孩子们的笑声,冲淡了满屋的凝重。
乔晚棠从柜里取出一块红布,裁成一条条,挂在门框上。
这是谢家的老规矩。
即便刚刚办完丧事,年还是要过,红还是要挂。
死去的人要安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三嫂,我来帮你。”谢晓菊放下孩子,跑过来接住另一头。
姑嫂二人踮着脚,将红布条一一挂好。
夕阳余晖透过那抹鲜红,洒在院子里,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隔壁传来王婶子的声音:“老李家的,你家丸子炸好了没?给我尝尝!”
“急什么,还没出锅呢!你家肉炖好了没?”
“好了好了,等会儿给你端过去!”
各家各户已经开始相互送吃食了。
东头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不知是谁家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惊得村里的狗也跟着叫起来。
谢家村,活了!
周氏在灶间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张氏揉着面团,一板一眼地做着馒头,虽然手法还有些笨拙,但每一个都揉得格外用心。
“娘,我来烧火。”乔晚棠走进灶间,在灶膛前蹲下。
周氏点点头,往锅里添了瓢水:“今儿个过年,得吃顿好的。”
“嗯。”乔晚棠应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年还是要过好!”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想起奶奶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奶奶塞给他们的那对玉镯和那只银锁片,心中既酸涩又温暖。
奶奶说得对,要好好过日子。
她和谢远舟,一定要把日子过好!
东厢房里,谢远舟坐在炕沿,看着炕上玩耍的两个孩子。
小瑜儿正努力翻身,翻了两下没翻过去,急得咿咿呀呀叫。
小满躺在边上,淡定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偶尔瞥妹妹一眼,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他伸手,轻轻将小瑜儿扶正。
小家伙冲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谢远舟看着两个孩子,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奶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没有太多痛苦。
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满是欣慰和不舍。
他低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天黑了,年夜饭开席。
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谢远舟、乔晚棠、谢远明、张氏、周氏、谢晓菊、方文秉,正好七人。
小豆芽儿还小,坐在张氏腿上吃着小灶。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炸丸子、炖鸡块、炒鸡蛋、腊肉炒白菜、萝卜炖干蘑菇,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这在灾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丰盛。
一向话少的周氏,突然有感而发。
“今儿个过年,咱们一家人都在。老太太走了,可她走得安心,走得风光。咱们活着的人,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让老太太在那边也高兴。”
“娘说得对!”张氏跟着符合,“咱们得好好活!”
谢远明用力点了点头。
谢远舟站起身,对着周氏和二哥夫妇,对着妹妹,对着方文秉道:“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往后,咱们每个人都好好过日子,越过越好。”
方文秉端起酒杯,眼中带着笑意:“远舟,这杯酒我喝。能来你们家过年,是我的福气。”
一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小豆芽儿奶声奶气地喊着“要吃肉”,小乐在张氏怀里咿咿呀呀。
小瑜儿和小满被放在木盆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人们笑。
乔晚棠夹了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是白菜猪肉馅的,很香。
她看向身边的谢远舟,他正低头给小豆芽儿夹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方文秉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偶尔与谢远舟说几句闲话。
他本就是性情温和之人,在这热闹的场合里并不突兀,反倒添了几分斯文气。
周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方先生,多吃点,别客气。”
“婶子,您太客气了。”方文秉笑道,“我这蹭吃蹭喝的,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说什么蹭吃蹭喝,你是远舟的朋友,就是自家人。”周氏认真道。
方文秉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婶子说得是,是自家人。”
年夜饭吃到很晚。
撤了席,又摆了茶果。
周氏拿出年前做的炒瓜子,张氏端出几块饴糖,大人们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方文秉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屋的热闹,心中感慨万千。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过过年了。
自从父母双亡,他便冷冷清清地过了好几个年。
今年的热闹,竟是久违的温暖。
夜深了,孩子们困了,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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