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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倒下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最后的良心作祟,——反正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把那个孩子猛地推了出去。孩子瘦弱的身子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这一变故是谁都没想到的。
梁伟愣了一秒,喉结滚动,指了指地上那团蜷缩的小影子,“邬刀……咋整?”
邬刀没管小孩。
他一脚踹开门。
“砰”的一声闷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里面的气味非常冲,腥臭、焦糊、还有某种甜腻到让人作呕的腐朽。
一个大盆里堆着厚厚的灰烬,边缘还残留着没烧尽的布料碎片。
很多东西都被烧了。
烧得很干净。干净得让人脊背发凉。
角落里并排放着几具小小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皮肤泛着青灰的死色,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梁伟抱着沈青青探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把她又紧了几分,胳膊箍得都有些发疼,另一只手迅速抬起,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可沈青青还是看见了。
她小小的脑袋左右摆动,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角落,奶声奶气地喊:
“宝宝。”
梁伟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极柔,与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宝,咱们不能大声说话……宝宝已经睡着了,吵醒了不好,会哭的。”
沈青青眨巴着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把小手指放在嘴边——
“嘘。”
那一声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房间里。
梁伟的眼眶猛地一热,他偏过头,低头在沈青青的小脸上亲了一下,一下不够,又亲了一下。
他喉头堵得发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庆幸,庆幸当初把她从那个地狱里捞了出来,庆幸她还活着,还是软的、暖的、会调皮,会哭,会玩。
他不敢想。
如果他们不去那里,这具小小的、冻僵的身体里,会不会也有她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死死压在胸腔里,才堪堪稳住声音:
“邬刀,怎么处理。”
邬刀
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胡思乱想了。
冷着嗓子道,“把脑子里的东西扔了,这个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现实。
随即他平静道,“余晓晓,把那孩子带上,咱们先回。”
下了楼,冷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割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那个人趴在冰面上,身体摔得有些扭曲,一条胳膊折向不可能的角度,脑袋下面洇出一滩暗红色的血,在零下的空气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余晓晓怀里的小男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他尖细的嗓子几乎破音。
余晓晓怕伤到他,手一松,他就从她怀里滑脱,“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朝那个男人狂奔过去。
然后他坐在地上,抱着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人,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脸依恋的埋在男人的肩窝里,干瘦的脊背剧烈地起伏,身上破烂的衣服根本不管用,他像风里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这时其他人也下来了。
梁伟站在两步之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邬刀面无表情,末世,他们见过很多人哭,哭过后,死了的死了,活着的还要活着。
郑虎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
余晓晓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没人过去。
那孩子哭了很久。也许有二十分钟,也许有半个小时,也许更长——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时间像冻住的血一样,流不动。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耸动。
小男孩站起来。
他走到余晓晓身边,仰起头,固执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无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成熟,一种被生存硬生生催熟之后的冷静。
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之上,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暗流。
他的嗓音还是嫩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姐姐,他不是坏人。”
余晓晓嘴唇微动,那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
“他吃人。”
小男孩的眼睛红红的,他没有躲闪,没有辩解,只是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让我跟着你们。”
他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
“他说……跟着你们就能活了。”
“他说,我的能力叫结界,可以换我活下去。”
“弟弟妹妹们是冻死的。他们都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字字清晰,“我们没吃的。外面都是怪物。他说要活着。”
说到这的时候,眼泪终于又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滚了下来,无声地划过他脏兮兮的脸颊,在下巴上悬了一瞬,然后轻轻坠落,没入那脏兮兮的衣服。
他小声道:“我们……只能这么活着。”
最后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根针掉在雪地上。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那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他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他不让我吃。我吃的……都是他在其他病房里找的吃的。”
“他其实能走的。”
小男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这里有好多弟弟妹妹……他说他是医生,不能走。”
“他说家里还有妹妹,有阿姨,说他不是男人,救不了家人。”
小孩说的话颠三倒四,并不清楚。
可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梁伟把沈青青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帽子上,他们也不是没见过惨剧,可这会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在这末世里,人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好人坏人或者不好不坏的词语来形容了。
每一个人都是灰烬里爬出来的鬼,身上背着别人的血,或者自己的命。
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干净多少。
余晓晓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那具干瘦的小身子轻得不像话,像一把骨头架子,硌得她手臂生疼。
“走吧,”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尽量放柔了,“先跟姐姐回去。家里有吃的。”
“你……你以后不用这样了。”
小男孩在她怀里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片刻后,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带着最后一丝倔强:
“烧了。他说了……要烧了。”
郑虎走过去,手掌摊开,一簇橘红色的火焰从掌心窜起,在零下的空气里噼啪作响,火系异能,烧掉一个人,非常简单。
不到一分钟。
雪地上只剩下一团焦黑的印记,和人形的轮廓。
那个把自己活成鬼的儿科医生好像从来就没有过。
白烟散尽,风一吹,连那点痕迹都淡了。
小男孩安静了。
他趴在余晓晓肩头,干瘦的小身子一直紧绷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余晓晓拍拍他,“可以哭的,没事。”
终于,那根弦断了——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余晓晓的脖子,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饥饿、寒冷、绝望,全部从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倒出去。
余晓晓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背。
尽管没照顾孩子的经验,她还是耐心的哄着。
大家往回走着,老远就看到楼底下卧着的那一坨。
肥硕的猫趴在台阶上,尾巴优哉游哉地晃着,它看起来还挺美,眯着眼睛,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梁伟脚步一顿,眼睛猛地瞪大了:
“它怎么回来了?!”
他紧跑几步过去,蹲下来一看——猫脖子上挂着的两个喇叭都坏了,一个瘪了,一个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拆卸过,已经出不了声了。
老鼠本来一直在它身边转悠,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吱吱吱地叫着,小爪子一会儿扒拉猫的尾巴,一会儿扒拉猫的耳朵,急得团团转,看起来提心吊胆得不行。
看到梁伟跑来了,老鼠像见了救星一样,后腿一蹬,直立起来,两只前爪疯狂地比划——
先是指指猫,又指指基地外面,然后两只小爪子做了一个“跑”的动作,紧接着两只前爪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拧喇叭的动作,最后两只小短手一摊,歪着脑袋,一脸“我也拿它没办法”的表情。
比划了好几回。
梁伟看明白了。
原来猫压根就没想跑。它出了基地,随便溜达了一圈,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喇叭弄坏,然后就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梁伟盯着那只猫,猫也眯着眼看他,尾巴尖还晃了晃,一脸“你拿我怎样”的理直气壮。
梁伟无语,
狠狠撸了一把猫头。
“行,行,你厉害。”
猫被他撸得耳朵一歪,“嗷呜”一声,不满地甩了甩脑袋,然后若无其事地舔起了爪子。
老鼠终于不转了,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两只小爪子捂着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副“老奴心力交瘁”的沧桑模样。
梁伟朝着身后喊了一嗓子,“邬刀,这猫把喇叭弄坏了,为了偷懒都死精死精了。”
“实在不行杀了吧。”
猫立马抬头,没想到梁伟这么不讲武德,还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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