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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坚再次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师伯,先别急着讨论,阿启还没说完呢。”
孙师伯祖一怔,和一旁其他同僚对视一眼,询问道:“哦?还有?”
方启则表示:“是,师伯祖。弟子确实还有话要说。”
他转过身,看向石坚:
“大师伯,弟子方才说的那些,都是推测。但有一件事,弟子可以确定——那个威廉,招供的时候,不老实。”
此言一出,几位师伯祖也来了兴趣。
赵师伯祖放下茶杯,皱着眉头思索道:“不老实?哪方面?”
方启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册子,翻到中间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话:
“师伯祖请看,这里写的是——‘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对张茂三那伙人的底细知之甚少。’可后面又有——‘他们提供资金、场地、实验材料,条件只有一个,研究成果双方共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师伯祖,诸位师伯祖,你们不觉得矛盾吗?一边说‘知之甚少’,一边连合作条件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不像是不知情,倒像是在故意绕圈子。”
周师伯祖眉头拧了起来,伸手接过册子,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重重哼了一声:“阿启说得不错。这洋鬼子,分明是在避重就轻。”
方启继续道:“还有,供词里写他们拿活人做实验,却只字不提具体有多少人、来自哪里、死在了哪里。只说‘一些实验材料’、‘少量样本’——弟子以为,这恐怕不是‘少量’。”
李师伯祖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重重叩了两下:“洋鬼子,就是这副德性。做尽坏事,嘴上还要装无辜。”
孙师伯祖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
“阿启,你的意思是——那洋鬼子在拿张茂三当挡箭牌,把咱们的注意力往那伙人身上引,自己倒想摘出去?”
“是。”
方启点头,
“从头到尾,他的供词都在绕圈子。先说张茂三如何如何,再说实验室如何如何,可一提到他们自己的事,就含糊其辞。比如——”
他翻到册子最后几页,“这里写‘我们在华夏设立了多个实验室’,却不说具体在哪儿、有多少人、研究成果到了哪一步。只说‘中断了’、‘蛰伏了’、‘等待时机’。这叫什么交代?这叫糊弄。”
赵师伯祖听到这里,倒是自嘲的笑了笑。
“阿启倒是提醒我这个老头子了。亏我在刑堂待了这么多年,险些被这洋鬼子给糊弄过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石坚拱了拱手:
“阿坚,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地牢。我倒要看看,那洋鬼子还有多少东西藏着掖着。”
石坚额头动了动,算是应了下来:“有劳师伯。”
赵师伯祖却是哼了一声:“那洋鬼子既然落在咱们茅山手里,就得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藏着掖着——哼,我刑堂的手段,他还没见识全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位老人家是动了真火。
方启心里暗暗替威廉点了根蜡。
刑堂的手段,他在茅山这些日子虽然没亲眼见识过,但从赵师伯祖平日偶尔露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窥见一斑。
那地方,光是那些个阵法,恐怕师父进去也得脱层皮才能出来,更别说洋鬼子想走出来了——难。
“行了,今晚就到这里。”石坚站起身,宣布道,“诸位师伯先回去歇息。阿启留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几位师伯祖也不磨蹭,纷纷起身,朝石坚点了点头,便鱼贯而出。
赵师伯祖走在最后,吩咐了一句:
“阿启,明早你若有空,也来刑堂。那洋鬼子的事,你比我清楚,有些东西,你在场问起来更方便。”
方启一听,连忙应道:“是,师伯祖。”
赵师伯祖“嗯”了一声,转身跨出门槛,渐渐远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石坚和方启二人。
石坚重新坐下,接着开口:
“阿启,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
方启站在一旁,没有坐。
石坚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旁边的椅子一抬:“坐。又不是外人,站那么远做什么?”
方启依言坐下。
石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低着头问道:
“阿启,你觉得——龙虎山那边,到底瞒了咱们什么?”
方启想了想,涉及龙虎山,他也不敢随意猜测,只得捡着事实说:
“大师伯,弟子不敢妄加揣测。但弟子觉得,张茂三的身份,恐怕不止‘龙虎山弃徒’这么简单。一个普通弃徒,盗走青萍剑、五帝伏魔钱、斩鬼降魔符——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龙虎山的镇山之宝。寻常弟子,怕是连存放的地方都摸不着,更别说同时盗走三件了。”
石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方启继续道:“而且,龙虎山的态度也有问题。换了是咱们茅山,镇山之宝被盗,弃徒在外逍遥二十多年——弟子不信他们会不闻不问。可他们偏偏就没怎么追查,至少弟子从未听说过龙虎山大张旗鼓搜捕张茂三的消息。”
他抬起头,看着石坚:“大师伯,弟子斗胆问一句——龙虎山那边,可曾主动向您提过张茂三的事?”
石坚寻思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这回事,具体事宜还是他茅山跟着阿莲查到他头上,龙虎山才不得不承认,于是开口说:
“没有。”
“不过,婚礼的事之后,你应该也听说过,我亲自上过龙虎山,找老天师讨要说法。老天师倒是没有推诿,承认张茂三是他们管教不严,才让其走上邪路。他亲自向我赔礼道歉,态度还算诚恳。”
“可关于张茂三的具体情况——他的出身、师承、当年为何叛出师门、盗走那些法器去了哪里——老天师只字未提。我问了,他就打哈哈,说‘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方启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个回答也太过敷衍:“不提也罢?镇山之宝被盗,这也能‘不提也罢’?”
石坚闻言,回忆了一下当时情景,碍于老天师的面子,他没有直接问出口,但是回想起来,确实是疑点重重。
他沉声道:“嗯,龙虎山那边,确实瞒着咱们什么。而且,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不过,涉及老天师,哪怕是我,也不好去质问。此事就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搞清楚。”
说完,石坚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起来。
“不错。”
他转过身,看着方启,眼中欣慰,
“起初我还担心林师弟性子软弱,把你教坏了。如今看来,他把你教导得越来越好了。总算是没让我那么失望。”
方启一听大师伯夸师父,心里比夸自己还高兴,连忙给九叔说好话:
“大师伯,师父他老人家虽然面上严厉,其实对弟子极好。弟子能有今日,全是师父的功劳。”
石坚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嫌弃的摆了摆手:
“行了,我知道你们师徒情深,用不着在大师伯面前如此。别忘了,他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师弟。他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
方启嘿嘿一笑:“师父也时常提起大师伯。说当年在茅山学艺时,大师伯最照顾他。”
石坚“嗯”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片刻后,他收回思绪,说道:
“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回去歇着吧。记得明日去找你赵师伯祖。他老人家看来也十分器重你。”
方启应道:“是,大师伯。”
石坚又想起一事,叫住他:“对了,我听闻你除了闪电奔雷拳,还有你师父教的一些道法,其他道法不甚精通?”
方启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如此,师父教导他向来稳扎稳打,从不一股脑儿地灌输。
从符箓到雷法,从阵法到风水,一门一门,循序渐进,从不贪多。
以至于他如今虽然修为不低,但茅山许多基础术法,他反倒没学过。
石坚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说对了,于是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不行。我茅山大师兄,怎么能不熟悉我茅山术法?”
方启被说得有些脸红,低下头,讪讪道:
“大师伯教训得是。只是师父他老人家教导弟子,一向讲究循序渐进,不敢贪多嚼不烂…”
石坚打断他:“我没有怪你师父的意思。他教得稳,是好事,你有如今成就,他功不可没。但如今你已经不是初入门的小道士了,该学的,一样不能少。”
他沉吟片刻,然后下了某种决定:“等西洋僵尸的课程处理好了,你就去藏经阁给我闭关三个月。哪儿也不许去。”
方启一听,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啊?三个月?”
石坚瞪了他一眼:“怎么?嫌少?”
方启看着大师伯的眼神,打了个冷颤,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弟子只是…只是没想到要这么久…”
石坚哼了一声:“你师父那里,我自会去说。你只管去学。遇到不懂的,就问你几位师伯祖。他们虽然各有各的脾气,但对你,都是真心实意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去吧。”
方启知道大师伯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只好应了一声:“知道了,大师伯,那弟子回去了。”
石坚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出了屋子,方启径直回到客院,推开门,屋里还亮着灯。
他走到书桌前,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在石坚那里的对话。
想了一会儿,太阳穴突突直跳。
算了,先不想了。明日先去找赵师伯祖,把那洋鬼子的事处理了,再跟东南西北四人把材料的事交代清楚。
等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再安安心心去闭关。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廊下,一个值守的年轻道士正靠着柱子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睁开眼,连忙站直身子。
“大师兄!”
方启看着他,笑了笑:“辛苦了。劳烦帮我打些热水来,洗漱用。”
那年轻道士连忙应了一声,不多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回来,放在方启屋里的架子上,又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布巾。
“大师兄,还有什么需要的?”
方启摇了摇头:“没了。去歇着吧。”
那年轻道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方启关上门,走到架子前,弯腰捧起水洗了把脸。水温正好,驱散了几分疲惫。他用布巾擦干脸,又漱了口,这才走到床边坐下。
脱了鞋,和衣躺下。
困意渐渐涌上来,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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