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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义庄那张旧方桌上罕见地摆上了“硬菜”。一大盘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猪头肉,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烧饼,还有一碟九叔自己腌的咸菜,以及两碗熬得浓稠的米粥。
九叔端坐上首,先是板着脸,例行公事般地训诫了一句:“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口腹之欲最是…”
话没说完,眼神就不自觉地往那盘肉上飘。
方启乖巧地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肉放在碗里:“师父,您辛苦,多吃点。”
九叔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地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
那卤汁的咸香、肥肉的润和瘦肉的韧在舌尖化开,滋味十足。
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些,又伸手拿过一个烧饼,掰开,夹了几片肉进去,狠狠咬了一口。
酥脆的烧饼混合着卤肉的丰腴,口感层次丰富。
九叔满足地眯了一下眼,几乎要哼出声来,又赶紧忍住,只是含糊地评价道:
“嗯…这肉,卤得还凑合。烧饼…火候差点。”
方启低头喝粥,嘴角弯弯,也不戳穿。他知道师父这是心里美着呢。
果然,九叔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一片接一片的肉,夹着烧饼,就着咸菜,吃得额头微微冒汗。那碟咸菜平时是他下粥的主力,今天却几乎没怎么动。
“你也吃,愣着干什么?”
九叔见方启光看着自己,便用筷子虚点了点那盘肉,语气依旧“严厉”,但动作却暴露了他——他把自己碗里一块带软骨的肉夹到了方启碗里。
“谢谢师父!”方启心里一暖,也大口吃了起来。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温馨而融洽。
九叔越吃越放松,甚至开始就着肉,小口啜饮着他那便宜米酒,脸上甚至渐渐泛起一丝红光。
他看着对面吃得正香的徒弟,想到这肉这饼这茶叶都是徒弟用第一次得的“大奖”买来孝敬自己的,心里的欣慰就根本停不下来。
酒过三巡,九叔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阿启啊,”他端着酒杯,眯着眼看着徒弟,“你知不知道,为师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方启放下筷子,老实摇头:“弟子不知。”
“就是你小子。”
九叔用筷子点了点他,
“当年你大师伯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才那么点大,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我还担心养不活呢。你看看现在,长得多精神?”
方启哭笑不得:“师父,您这话说的…”
“怎么,不爱听?”九叔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不爱听也是实话。来,吃肉吃肉!”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又给师父夹了一筷子肉。
终于,在消灭掉最后一个烧饼夹肉,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之后,九叔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忘形”了。
这不行!威严!师父的威严!
他赶紧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重新板起面孔,恢复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沉了下来,“阿启!”
“弟子在。”方启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九叔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法事,你虽未出错,但‘净天地神咒’念诵时,中气仍显不足,可见平日练气功课有所懈怠!”
方启:“……”
刚才吃饭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有,”
九叔不给徒弟辩解的机会,继续找茬,
“我看你下午回来,脚步虚浮,定是心玩野了!修行之人,当持身以正,戒骄戒躁!”
方启低头:“知道啦,师父。”
“嗯,”
九叔满意于徒弟的“认罪”态度,终于图穷匕见,
“既然知道错了,今晚的晚课加倍!把《早晚功课经》抄写三遍!现在就去!不抄完不准睡觉!”
方启心里门儿清,知道师父这是高兴得过了头,又不好意思表露,开始用功课来“掩盖”和“平衡”了。
于是他忍着笑,恭敬地起身:“是,师父,弟子这就去。”
看着方启老老实实走向书房的背影,九叔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吃得滚圆的肚子,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卤肉香气,脸上再次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小声嘟囔:
“嘿,这傻小子…没白疼。”
说完,他赶紧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这才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踱回自己屋里去了。
方启则笑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他熟练地研墨铺纸,准备开始抄写《早晚功课经》。笔尖蘸饱了墨汁,刚要落下,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漾开来。
他依稀记得,师父原本在酒泉镇应该会收阿星和阿月做徒弟。
可自从他来到义庄,拜入师门,成为开山大弟子以来,从未见过这两人,也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吗?
因为石坚大师伯将自己托付给了师父,师父将心血更多地倾注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原本的轨迹改变了?
阿星和阿月,或许就因此没有像“原本”那样,成为九叔的弟子?
他轻轻一拍脑袋,觉得这可能性极大。
至于秋生和文才…
他皱了皱眉,印象里那两个不靠谱的家伙似乎是在任家镇才拜师的。
如今师父还年轻,道场也还在酒泉镇打拼,距离搬去任家镇似乎还有段时间。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至少,那两个活宝师弟目前还没来“添乱”。
然而,另一个记忆,如同阴云般骤然笼罩心头。
酒泉镇…
封闭的教堂…
西洋僵尸!
他猛地想起来了!在关于九叔的某个故事里,酒泉镇就是因为一座重开的教堂,放出了一具凶悍无比的西洋僵尸,导致整个镇子几乎被屠戮殆尽,死伤惨重。
最后,只有九叔和阿月活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这场惨剧,九叔才心灰意冷,或者说背负着巨大的愧疚和心结,离开了酒泉镇,搬去了任家镇。
而且,据说此事成了师父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甚至影响了他后续的道法精进,终生未能再突破瓶颈!
方启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他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可能还让它发生?!
酒泉镇是他的家,这里的街坊邻里虽然有时八卦琐碎,但大多淳朴善良。
这座小屋子更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充满了与师父相处的点滴记忆。
他绝不允许那具该死的西洋僵尸毁掉这一切!更不允许这件事成为师父一辈子无法释怀的心魔!
但是……
方启冷静下来,眉头深锁。酒泉镇乃方圆百里的大镇,人口众多,关系盘根错节。
那座教堂虽然荒废多年,但据说背后牵扯到一些镇上的乡绅势力,甚至可能还有洋人的背景。
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空口白牙跑去说教堂里有可怕的西洋僵尸,谁会相信?只怕会被当成失心疯,或者被那些想重开教堂的人当做眼中钉。
不能莽撞。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此事,必须徐徐图之。
首先,要更加勤勉地修炼!只有自身实力足够,才能在危机来临时有能力应对,保护想保护的人。
其次,要留意镇上关于那座封闭教堂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些主张重开教堂的言论和举动。
最后,或许可以在合适的时机,用不经意的方式,给师父提个醒?比如,探讨一下西洋僵尸与本土僵尸的不同与凶悍之处?
方启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不知道自己的到来究竟改变了多少,但既然命运让他来到了这里,成为了九叔的弟子,那么,守护这个家,守护师父,就是他方启的责任。
想到此处,他静下心来,重新提起笔,凝神静气,开始在微黄的纸张上,一笔一划,认真地抄写起经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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