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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九点。市一院急诊科。
陆渊站在水槽前洗手。
急诊大厅中枢的红灯突然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压过了所有的交谈声。
小周从护士站跑出来,手里攥着对讲机。
“市郊南环路地下管廊塌方!群发伤!”
她喘着气,“医务处派二组出车。建立现场分诊台。”
陆渊甩干手。
扯过纸巾擦了两下。他大步走向墙角的急救设备柜,抓起一只黑色的四级出诊箱。
他转头看向正在翻看化验单的陈宇。
“带上气管插管箱和五人份的O型红细胞。”
“跟我上车。”
陆渊推开感应门。
初冬冷风灌进大厅。陈宇抱着红色的急救箱,紧紧跟在后面。
救护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蓝红色的警灯在阴沉的天空下旋转。
陆渊拉开车门,踩上踏板。
“开车。”
...
上午九点二十分,南环路塌方现场。
救护车急刹在黄底黑字警戒线外。
轮胎在满是碎石和泥浆的路面上擦出一道黑印。
空气里弥漫着灰白色的水泥粉尘、柴油燃烧的刺鼻味道。
消防员的橘红色制服在废墟上穿梭。
陆渊跳下车。
前面是一片掀翻的钢筋混凝土板和断裂的管道。
十几个满身是灰的工人躺在警戒线边缘哀嚎。有的捂着流血的额头,有的抱着变形的小腿。
陈宇提着箱子跳下来。看着满地滚过的血水,他的腿有点发软。
他下意识地想冲向一个喊得最惨的、手臂被划开一条长口子的工人。
“回来!”
陆渊一把拽住陈宇的后领。
他冷眼扫过全场。急诊主治在灾难现场的冷酷分诊原则,在这一刻压下了一切同情心。
“喊得最大声的,死不了。”
陆渊指着左边几个捂着腿粗喘气的工人。
“陈宇。先给他们固定夹板,建静脉通道。挂黄牌。”
他指向右边那些只受了擦伤的人。
“绿牌,让后面那辆社区医院的车管!”
陆渊提起四级急救箱,跨过警戒线,直接向核心废墟区走去。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塌方核心区。
两辆重型挖掘机在清理外围的石块。
一个满身泥水的消防中队长冲过来,拦住陆渊。
“大夫!底下压着一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腿根被一根螺纹钢捅穿了!血跟水龙头一样往外喷!承重板卡着他的腰,大型切割设备进不去,只能用这把手提砂轮机一点点切。”
中队长指着旁边一个狭小的缝隙。
“最快还要二十分钟他才能出来。但他现在没声了!”
他看着陆渊白大褂下的个头。
“洞口只有四十公分高。你们有没有个头小的护士能爬进去,给他扎根止血带?”
陆渊顺着中队长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黑漆漆、不断往下掉着水泥碎渣的断层空洞。
大腿根部,髂外动脉或者股动脉破裂。
这种位置。护士进去,止血带根本扎不上,没有任何作用。
陆渊脱下显眼且累赘的白大褂。
一把扔给刚跑过来的陈宇。
他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和抗磨的黑色冲锋衣。
“手电给我。”他从消防员手里拿过一把微型强光手电。
顺手从急救箱里抓出两把大号弯头血管钳和几卷无菌长纱布,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陆老师!”陈宇抱着白大褂,“里面随时会塌啊!”
“在洞口准备接应补液。”
陆渊没有回头。
他趴在满是泥水和碎玻璃渣的地上,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冰冷的地皮。
钻进了那个幽暗的洞口。
...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地下废墟。
陆渊在逼仄的缝隙里匍匐前进了七八米。
水泥板几乎擦着他的后背。呼吸间全是呛人的石灰粉尘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
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打在一个被泥浆和鲜血完全覆盖的男人身上。
男人被死死压在两块倾斜的预制板中间。
他的右侧大腿根部,一根生锈的钢筋穿透了裤料。
鲜血正顺着钢筋边缘,“噗、噗”地向外喷射。每一次喷射,都伴随着男人微弱的心跳。
陆渊往前爬了一米。
大量的粉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整个空间昏暗到了极点。
由于厚重水泥板的物理遮挡,以及创口处令人作呕的泥血混合物完全覆盖了解剖结构。
系统在这片幽暗的混沌中,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清晰聚焦。
没有【股动脉】的灰白字提示。那团原本应该刺目的红光,散成了一片毫无规律的暗红色光晕,连倒计时的数字都模糊不清。
这是第一次。没有系统的精准制导。没有无影灯。没有护士递器械。
温热的腥血喷在陆渊的脸上。
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进泥水里。
休克晚期。瞳孔开始散大。
陆渊伸手去摸那个伤口。
满手滑腻。泥巴、碎肉、甚至还能摸到断裂的骨头茬子。
视野太暗,出血量太大。从上往下看,根本找不到破裂血管的断端。拿血管钳去盲夹,极大概率会夹断伴行的巨大神经束,彻底废掉这条腿。
外面传来手提砂轮机切割钢筋的刺耳尖啸声。火花在洞口闪烁。
“大夫!还要十五分钟!”消防员在外面吼。
等不了十五分钟。男人身上的血,只够流两分钟了。
陆渊吐出嘴里的手电筒。
手电筒落在一旁的泥水里,光柱照亮了一截断开的水管。黑暗更浓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张刻了上万遍的人体下肢三维解剖图瞬间摊开。
腹股沟韧带中点下方。耻骨联合与髂前上棘连线的中点。
陆渊在滑腻的泥血混合物中,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带着常年急救磨砺出的绝对力量和精确度。
猛地向那团还在喷血的血窟窿深处一探。
穿过碎肉。拨开泥浆。
指腹压在了冰冷的耻骨外侧缘上。
他摸到了一根软管状的东西。它正在他的指腹下,随着男人微弱的呼吸,发出最后的悸动。
股动脉干。
陆渊的指关节瞬间发力。
像是一把用铁铸成的人肉止血钳。死死地、重重地,把那根破裂的动脉主干,死死压实在了坚硬的骨盆边缘上!
“噗呲”的喷血声。
瞬间停了。
剧烈的血涌,变成了深陷在指缝间的一丝微弱搏动。
压住了。
陆渊的右肩死死顶着上面那块摇摇欲坠的水泥预制板。
右手的两根手指,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且僵硬的按压姿势。深深扎进那个男人的大腿根部。
在这个漆黑、死寂、充满了泥巴和血水的墓穴里。
在这个距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的地下。
他一动不动。
一滴汗水从陆渊的额头滑落,砸在下方的血水里。
头顶传来砂轮机撕裂钢铁的刺耳尖叫。
他必须保持这个姿势,用肌肉的纯粹力量,硬扛十五分钟的绝对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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