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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大川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党工委办公大楼。
这栋大楼比起清水县那个用老缫丝厂改造的管委会，显然要气派得多。十二层高的大楼外立面贴着茶色玻璃幕墙，门口的汉白玉石碑上，刻着省委领导亲自题写的区名。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大楼门廊下。
张明远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推开车门。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林振国，今天也是一身正装，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
“明远，腿伤怎么样了？今天可是你走马上任的大日子，得挺住啊。”林振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师放心，伤早就不碍事了，您没看我拐棍儿都丢了吗？”张明远微微一笑。
在华夏的行政区划里，市级经开区是正处级建制。
按照市委组织部下发的红头文件，林振国出任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一把手党政一肩挑。
而张明远，则是以“市委经开区改革领导小组常务副主任”的钦差身份，挂职“经开区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常务副主任”。虽然是挂职，但行政级别上明确享受“副处级待遇”。
二十三岁的副处级，这放在整个北安省的官场历史上，都是震古烁今的头一遭！
也就是说，在市经开区的这片土地上，张明远的头顶上只有两个人：市委书记杨海金、以及自己的恩师林振国。
这权力的含金量，简直高的吓人。
两人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的党工委一号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其余七名党工委委员已经悉数落座。
副书记兼纪工委书记徐泽邦、组织人事部部长刘亿纬、公安分局局长方红军等人。
“同志们。”
林振国走到主位上，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双手撑着桌面，声音洪亮地做了个开场白：
“今天这个党工委会议，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大家隆重介绍咱们经开区新来的‘大管家’、也是咱们大川市未来的‘财神爷’——张明远同志！”
随着林振国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明远同志的能力，在座的各位想必都已经如雷贯耳了。清水县龙腾新区的八点五个亿，那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市委杨书记亲自点将，把他这把‘快刀’借调到咱们经开区，就是为了在这个烂尾了两年的泥潭里，劈开一条康庄大道！”
林振国这番话，算是直接给张明远在经开区定下了“改革先锋”的核心基调。
掌声稍歇。
纪工委书记老徐第一个端起茶杯，笑眯眯地开口：
“张主任，久仰大名啊。咱们经开区停滞了两年，大家伙儿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呢。现在有了您这位能在省城资本圈里呼风唤雨的财神爷坐镇，咱们这干起活来，也有底气了不是？”
组织部长老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透着几分亲近：
“张主任。虽然您年轻，但华夏有句古话叫自古英雄出少年嘛。以后人事方面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一句话，我们组织部绝对不打折扣地执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满堂彩。
张明远并没有被高帽子冲昏头脑。
花花轿子众人抬。在市一级的大院里，这帮处级、副处级的老油条，情商和城府比清水县那帮土霸王高出不知多少个段位。他们未必是真心服他这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但他们服市委一把手杨海金的权势，更服他张明远手里捏着的二十五个亿的投资意向书！
张明远站起身，微微欠身，没有摆任何副处级的架子，端起水杯：
“徐书记、刘部长，各位领导言重了。”
“我张明远就是个跑腿拉活的马前卒。初来乍到，经开区的底子薄、任务重。省里给的验收时限就悬在咱们头顶上。”
张明远目光真诚地扫过每一个人：
“以后在工作上，还得仰仗各位老大哥多指点、多包涵。我这杯水代酒，敬大家。只要咱们班子团结一心，经开区这块硬骨头，咱们一定能啃下来！”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虚心求教的态度，又点明了“省里验收”的共同政治压力。让在座的委员们听得非常舒服。
寒暄过后。
张明远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冷峻起来，开始了自己走马上任的第一次正式发言：
“同志们。既然林书记把话挑明了，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因为市委杨书记给了我一道考题：要在半年内，让经开区听见机器响，让烂尾楼变成摇钱树！”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掷地有声：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招商！引资！搞基建！建厂房！”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接下来，我们可能会推行一系列在别人看来‘离经叛道’的政策。比如‘土地免租换实体’、比如‘重心南移造商圈’！”
“这中间会触动很多旧有的利益，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但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做我张明远的后盾，做改革的清道夫！”
“我保证。只要我们在座的同舟共济。两年之内！市经开区，将成为全省唯一的百亿级地市开发区！在座的每一位，都将是这份惊世政绩簿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百亿级开发区！
这个大饼画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都跟着灼热了几分。所有的委员们都被慷慨激昂的张明远所感染，连连鼓掌附和。
张明远看着这些面带笑容的同僚，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市里的政治生态，果然跟清水县那个泥潭不一样。
在这里，有杨海金这种强势的市委书记在上面压着，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一个人敢像孙建国、赵成刚那样，公然跳出来唱反调、使绊子。
这种政令畅通、上下同欲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舒服。
……
会议圆满结束。
中午十二点。市委招待所，顶层的一间幽静茶室。
张明远和林振国相对而坐。
林振国亲自煮水泡茶。这位曾经的大川市委党校副校长，此刻看着面前这个从泥潭里一步步杀上来的学生，眼底满是欣慰和骄傲。
“明远啊。”
林振国将一杯清茶递过去，叹了口气：
“半年前，你那篇《申论》的卷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只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
“但我真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你不仅走完了别人半辈子走不完的路。甚至还能站在市委大院里，跟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老师平起平坐，一起谋划这大川市的百年大计了。”
林振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说实话。在这经开区的经济改革思路上，我这个当老师的，还得厚着脸皮向你这个学生请教啊。”
“林老师，您教我的可不止是理论知识，更多的是做人为官的道理，学生一生都受用无穷。”
张明远赶紧双手接过茶杯，神色恭敬：“您在市委的威望和理论高度，才是我在前面冲锋陷阵最大的底气。”
两人喝着茶，聊着接下来的招商部署。
片刻后。
林振国站起身，从旁边的书案上，拿起一卷早已经装裱好的卷轴。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缓缓将卷轴展开。
洁白的宣纸上，四个大字力透纸背，铁画银钩。
【海纳百川】
“明远。”
林振国看着张明远，眼神变得深邃，语重心长地开口：
“这四个字，是我昨天晚上，特意为你写的。”
“你有大才，有魄力，更有打破一切旧世界旧规矩的狠劲儿。这是你最大的优点。”
“但是。”林振国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一个官场长辈最深的担忧：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我听说，你在清水县为了推行‘容缺受理’，把底下的局办一把手得罪了个遍？甚至逼得他们联合起来让政务大厅瘫痪了？”
林振国指着那幅字，隐晦地开始点拨：
“官场如海。这海里不仅有大鱼，也有泥沙和暗流。你要想做执掌这片汪洋的龙王，就得有包容泥沙的度量。”
“一刀切、非黑即白的手段，过刚易折。有时候，适当的妥协和让步，给底下人留口汤喝，并不是软弱，而是为了换取更大的前进空间啊。”
看着这幅“海纳百川”。
张明远沉默了。
他太懂林振国的意思了。这是在劝他收敛锋芒，劝他在清水县“吃拿卡要”的事情上捏着鼻子认了，学会跟体制内的潜规则和光同尘。
这几乎是所有在官场里蹉跎了半辈子的老练政客，总结出来的“保命真理”。
但是。
张明远慢慢地将那幅字卷了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林振国从未见过的光彩，三分高傲，三分愤怒，三分不屑。
“林老师。”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但这四个字，我恐怕，学不会了。”
张明远直视着林振国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是我张明远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要想让清水县、让大川市，吃到前所未有的商业红利！要想让这片被潜规则和腐败吸干了血的土地，颠覆传统！创造奇迹！成为整个北安省甚至全国的经济标杆！”
“在这样的宏大愿景面前。”
张明远缓缓站起身：
“有些毒瘤，必须用最快的刀，连根剜掉！”
“有些改革，就是要大刀阔斧，要见血！要让那些试图阻挡历史车轮的跳梁小丑，粉身碎骨！”
“在这条路上。”张明远一字一句：“我张明远，绝不妥协！更不会退让半步！”
看着眼前这个犹如一柄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林振国愣住了。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张明远那张因为自信和野心熠熠生辉的脸庞。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动容和战栗。
是啊。
他们这些在官场里蹉跎了半辈子的老派官员，哪怕是像他林振国这样自诩清正的人。在面对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时，也难免会被“人情世故”和“条条框框”所束缚，最终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和稀泥。
或许。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大时代里。
大川市真正需要的。不是那些会打太极的政客。
而是像张明远这种，为了心中的蓝图，敢把天捅个窟窿、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年轻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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