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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茶也喝透了,话也说透了,我这个大管家也该回去跟领导交差了。”方正行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将那份《意向书》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呢子大衣的内兜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脸上又恢复了和气。
“小张啊,你这手厨艺不错,比你老师这个倔老头好多了,下次我带瓶茅台来,你要有空了,再来给我们下下厨。”
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林振国,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拿眼角斜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真要有心,赶紧把那份‘考卷’递上去。要是这事儿黄了,你以后就算提着琼浆玉液来,我这扇门也不给你开。”
“再说了,明远是国家干部,你以为是你家的厨子,还专程来给你下厨,你当你是皇帝老子?”
“你这老倔驴。”方正行笑着指了指他,也不介意,转头冲张明远点点头,迈着八字步走出了防盗门。
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林振国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张明远,突然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好小子,你这是把我都给算计进去了啊!”
林振国站起身,指着张明远那张平静的脸:
“清水县已经搞了BOT试点的底牌,你前天晚上在饭桌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早把这张牌亮出来,昨天晚上老方那只猴子还能跟我红脸、跟我打退堂鼓?!”
张明远站起身,一边收拾着茶几上的杯子,一边半开玩笑地安抚着这位气呼呼的老校长:
“林老师,我要是昨晚就告诉您,您还能带着那股子‘不忘初心’的火气,去把秘书长骂得狗血淋头吗?”
林振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体制内,最高级的算计,就是连自己人的情绪都算计在内!
张明远为什么要留一手?
因为如果昨晚张明远就把《意向书》拿出来,那这就变成了一场纯粹的“政绩交易”。方正行看到了好处,自然会去办。但这只是一场冷冰冰的生意,办成了,方正行最多觉得张明远是个能干的年轻人。
但张明远偏不!
他故意隐瞒底牌,逼着林振国用那种“舍生取义、为民请命”的悲壮姿态去怒斥方正行。这不仅唤醒了方正行内心深处残存的良知和政治抱负,更让方正行对这套方案产生了一种“拼死一搏”的责任感!
等到今天饭桌上,方正行已经下定决心要“疯一把”的时候,张明远再适时地抛出《意向书》这张绝对安全的底牌!
这就相当于,方正行原本已经做好了跳悬崖的准备,结果闭着眼睛一跳,发现下面是一张铺满黄金的软床!
这种从“壮士断腕”到“白捡政绩”的巨大心理落差,会让方正行对张明远产生无与伦比的惊喜感和认同感!他不仅会全力推动这套方案,更会心甘情愿地去替张明远向市委组织部“要官”!
“你这个小王八犊子,真想拿把刀剖开看看,你脑子是什么构造……”
想通了这一层,林振国指着张明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坐吧,陪我再喝杯茶。”
两人重新落座。
林振国收起了刚才的玩笑,眼神变得严肃。
市委一旦拍板,经开区这个庞大的机器就会轰鸣运转。
“明远,你这套‘四步曲’虽然精妙,但在落地执行中,你觉得最大的阻碍会是什么?”林振国开始以市委智囊的身份,向张明远请教未来的政策难点。
“部门利益的切割。”
张明远回答得毫不犹豫,一针见血。
“‘一站式审批’和‘容缺受理’,说白了,就是把以前各个局办手里握着的‘审批大权’给强行剥夺了。以前企业办个证,得求着工商、税务、环保十几个部门;现在您让他们把权力全交到‘行政服务中心’的一个窗口,这就等于是砸了那些部门领导手里的摇钱树和威风凛凛的官威。”
张明远端起茶杯,眼神冷冽: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市委如果不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不动几个顶风作案的局长来祭旗,这套方案,最后一定会被底下那帮老油条给软抵抗、阳奉阴违地拖死。”
林振国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两人又就着大川市未来的产业布局聊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张明远起身告辞。
……
下午四点半,大川市郊外的省道上。
一辆黑色的奔驰W140(虎头奔)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里的隔音效果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风噪。厚重的真皮座椅散发着高级皮革的香气。后座宽敞得甚至可以翘起二郎腿,脚下铺着柔软的羊毛脚垫。
车载的柏林之声高级音响里,正流淌着悠扬的萨克斯轻音乐。在2003年那个满大街夏利和桑塔纳还只能听磁带和收音机的年代,这种顶级的听觉和触觉享受,是绝对的阶级壁垒。
“这车坐着是真舒坦。”
张明远靠在座椅上,有些慵懒地揉了揉眉心,这几天高强度的脑力博弈,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喜欢?”
坐在旁边的陈遇欢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笑着大手一挥:
“你那辆破自行车趁早扔到水沟里去,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就让人去省城提一辆全新的,直接送给你。咱们兄弟一人一辆,出去谈生意也排场!”
“可别。”
张明远接过水,苦笑着摆了摆手:
“陈少,您饶了我吧。我一个副股级的小科员,天天开着上百万的虎头奔去经发局上班?你信不信,不出半天,纪委书记钱忠合就能带着人把我请进去喝茶?这叫招摇过市,自寻死路。”
陈遇欢听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看着张明远,突然收起了笑容。
“明远,我是真搞不懂你。”
陈遇欢转过身子,认真地盯着张明远:
“以你的眼界、格局,还有这种把资本运作玩得炉火纯青的商业头脑,你要是下海经商,不出五年,别说大川市,整个北安省的商界都有你的一席之地。豪车、别墅、想去哪儿去哪儿,舒舒服服地当个大老板不好吗?”
“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关进体制那个憋屈的牢笼里?天天看那些脑满肠肥的官老爷的脸色,为了一个破科长的位置,还得费尽心思去算计、去拼命。你图什么啊?”
张明远听着陈遇欢的质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冬景。
图什么?
上一世,他老实本分,循规蹈矩。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结果呢?被绿茶婊前妻玩弄于股掌之中,替仇人张鹏程养了十六年的野种;父亲被吸干了血,因为没钱做手术死在病床上,自己落得个肺癌晚期含恨而终。
那一世,他是个好人,但他活得像条狗。
“陈少,你出生在罗马,你当然觉得这世界是个游乐场。”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
“但我出生在泥潭里。”
张明远转过头,深邃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自嘲。
“在咱们这个国家,资本再大,大不过权力;商人再富,富不过红头文件。你陈氏地产在省城被那些有背景的企业处处卡脖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我进体制,不是为了贪污受贿,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我是要在那个制定规则的地方,拿到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刀。”
张明远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平缓:
“我要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老百姓当成蝼蚁随意践踏的人,听见我的名字就发抖;我要让那些腐朽的、吃人的规矩,在我的手里被碾得粉碎。”
“牢笼?”张明远冷笑了一声,“只要爬到最高处,那就不叫牢笼。”
“那叫,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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