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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差十分,一辆黑色的老款普桑稳稳地停在了清水县委大院门口。陈宇踩下刹车,挂了空挡。张明远推开车门,迈步下车。他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夹克,站在大院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法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
刚准备往里走,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张鹏程手里提着几个被塑料袋勒得紧紧的白色发泡餐盒,正从大门外快步往里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
换作之前,张鹏程要是撞见张明远,哪怕不破口大骂,也绝对会冷着脸绕道走,甚至还会恶狠狠地瞪上两眼。
但今天,张鹏程停下了脚步。
他不仅没躲,反而主动迎了上来。曾经写满桀骜和优越感的脸上,此刻竟然绽放出一个透着几分亲热的笑容。
“明远,来县委办汇报工作?”
张鹏程单手提着那几份沉甸甸的饭,腾出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张明远面前。
“还没恭喜你。不到一个月,南安镇经发办主任,这升迁速度,在咱们清水县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真是给咱们老张家长脸。”
张明远没说话,视线落在张鹏程那张带笑的脸上。
那笑容很真诚,眼角的肌肉都跟着舒展,仿佛之前在人社局门口挨的打、在茶馆里学狗叫的屈辱,全都随着秋风烟消云散了。
“以前是我太飘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见张明远没接话,张鹏程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举着那根烟,语气里带着诚恳和反思。
“真进了体制内这个大熔炉,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浅薄。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以后在工作上,我还得多跟你这个当弟弟的取取经。”
张明远的目光下移,扫过张鹏程手里提着的那几份盒饭。
张鹏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丝毫掩饰,反而坦然地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自嘲地笑了笑:
“给科室里的老前辈和领导带的饭。刚进大院,资历浅,多跑跑腿、干点杂活,也是一种历练和成长嘛。”
张明远看着他,伸手接过了那根红塔山。
大庭广众之下,在县委大院的门口,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近人情。
“脚踏实地,挺好。”
张明远随口应付了一句,把烟夹在指间,越过张鹏程,径直朝着办公大楼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张明远回头看了一眼。
张鹏程的背影已经快步走进了二号楼楼道,步伐稳健,腰杆微弯。
张明远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没点燃的烟,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一条整天呲牙咧嘴、狂吠不止的狗,一点都不可怕。随便一棍子就能打发了。
真正可怕的,是那种夹起尾巴、收起獠牙,甚至还会冲你摇尾巴、陪着笑脸,却在暗中死死盯着你的咽喉,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的狗。
张鹏程会突然转性,真心实意地认错求和?
绝无可能。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一个多月的县委办“绞肉机”生涯,彻底打碎了他的天真,教会了他什么叫隐忍。他学会了把仇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学会了戴上面具做人。
这种成长,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前世的张鹏程坐到了正科级干部的位置上,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更进一步,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一个科级干部,说起来简单,但在社会上,是绝大数普通人的天花板。
不过,张明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心底更没有半分忌惮。
张鹏程再怎么进化,再怎么隐忍,也终究只是在沙滩上建高楼。
因为张明远早就给他埋下了一颗足以毁灭一切的地雷——周慧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只要那颗雷一响,张鹏程现在苦心经营的一切隐忍、人设和前途,都会瞬间粉身碎骨,连点渣子都剩不下。
……
县委办,综合科。
张鹏程提着餐盒,轻手轻脚地推开办公室的门。
“刘哥,您的红烧肉盖饭。我特意跟老板交代了,多浇两勺肉汤,不要香菜。”
“王姐,您的素炒饼。今天加了点绿豆芽,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张鹏程一边把还冒着热气的饭盒挨个放到老科员的桌上,一边熟络地念叨着每个人的忌口。这份细致入微的伺候,让几个原本习惯了使唤新人的老同志,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发完饭,张鹏程走到副主任的独立办公桌前,轻轻把一份精致的木桶饭放下。
随后,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哈德门,悄无声息地压在饭盒旁边。
“主任,刚才去食堂打饭,看着旁边小卖部里那款硬中华卖光了。”
张鹏程压低声音。
“我知道您抽不惯别的牌子,就多走了两条街,去老街那边的烟酒店拿了一包。您先凑合抽着。”
副主任正翻着文件,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包哈德门,又看了看额头上还带着细汗的张鹏程。
“小张啊,有心了。跑那么远,饭都没顾上吃吧?”副主任把烟收进抽屉,语气温和了不少,“干咱们综合科的,就是得耐得住性子,细心,你干得不错。”
“主任您说笑了,这都是我该干的。”张鹏程谦卑地退了两步。
这时,靠窗吃饭的刘哥突然抬起头,手里举着筷子,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张鹏程。
“哎,小张,刚才我趴在窗户上抽烟,看你在大门口跟南安镇的那个张明远站一块儿抽烟呢?你们认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原本低头吃饭的几个人,动作都放慢了。
张明远。
这个名字现在在清水县体制内,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神话。
下到基层乡镇,上到县委常委,谁不知道这个刚入职一个月的新人,不仅平息了纺织厂的群体事件,还带着千万级别的投资在南安镇搞出了偌大的阵仗?
破格提拔为正股级实权主任,连周书记都亲自下令召见。这势头,只要不出大错,以后绝对是县里前途无量的新贵。
张鹏程正在收拾废纸篓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表情自然,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刘哥眼真尖。”
张鹏程一边把垃圾袋系好,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说道:
“明远是我堂弟。我们两家关系一直很近,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这不,他今天来县委办事,刚好碰上了,就停下来聊了两句家常。”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空气仿佛被人点了一把火,瞬间热络了起来。
“霍!原来张主任是你亲堂弟啊!”
刘哥放下筷子,看张鹏程的眼神全变了,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使唤新人的高高在上。
“我就说嘛,小张你这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办事这么沉稳,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小张,以后你堂弟要是来县委办,你可得带过来让咱们也认识认识!”旁边的一个大姐也跟着搭腔,语气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街坊。
“一定一定,王姐您太客气了。我这刚进单位,以后还是得多仰仗各位前辈提携。”
张鹏程连连弯腰致谢,姿态依然摆得极低。
他转过身,继续去洗手池洗抹布。
听着身后那些骤然变得客气和热情的交谈声,张鹏程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着抹布上的污渍,嘴角无声地勾起。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哪怕这权力现在还不属于他,哪怕这权力的主人是他最恨的人。
但这不妨碍他借力打力。
扯着张明远这张虎皮,他在综合科的处境瞬间就迎来了翻天覆地的转变。没人会再去刻意刁难一个“未来政治新星”的亲堂哥。
忍辱负重,借势而起。
张鹏程关上水龙头,用力拧干了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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