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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水汽氤氲。陈遇欢手腕一翻,紫砂壶里的茶汤在公道杯里拉出一条琥珀色的细线,浓郁的单枞香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沉闷。
他将两小杯茶分别推到吴建设和刘长顺面前,随后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拿起金色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掉茄帽。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接刘长顺那句“孙县长念情”的茬。对于一个手里捏着大川市几座地标建筑、生意也开始进军省城,资产过亿的公子哥来说,一个偏远小县城的县长人情,还真算不上什么硬通货。
“需要安排的,都是些什么人?”
陈遇欢点燃雪茄,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隔着烟雾,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落在吴建设耳朵里,却如同听到了仙乐。
“有戏!”
吴建设大喜过望,脸上的肥肉都挤出了一朵花。他赶紧把半个屁股从椅子上挪开,身子探过茶海,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厚厚的档案,双手递了过去。
“陈总,资料全在这儿了!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全都是县农机厂的正式职工!”
吴建设一边递资料,一边像个推销破烂的商贩一样,开始了王婆卖瓜式的吹嘘:
“陈总您放心,这批人虽然年纪稍微大了点,但绝对都是好手!全是在厂里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工人,那纪律性、那吃苦耐劳的劲儿,绝对没得挑!只要您一句话,明天我就能让他们去您的万家服务报到,保证服服帖帖的!”
刘长顺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是啊遇欢,都是踏实肯干的老实人,你要是用了,那也是给社会做了贡献不是?”
陈遇欢没接话,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份资料,随意地翻看了两页。
视线在“性别:男”、“年龄:45-55岁”、“工种:车床钳工/铣工”这几栏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啪。”
陈遇欢把资料扔回茶海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咬着雪茄,看着还在眼巴巴等回复的吴建设,突然轻笑了一声。
“吴主任,您这是拿我这儿当废品回收站了啊。”
吴建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陈总……您这话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陈遇欢把雪茄搭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吴主任,既然您开口求我办事,那我也跟您交个底。万家服务是做什么的?是做高端物业和精品家政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万家服务需要的是能弯得下腰、能在业主家里低声细语伺候人的服务人员。您给我送来一百多个四五十岁、在国营大厂里当了大半辈子大爷的男工?您让他们去给业主擦玻璃、洗马桶?您觉得他们拉得下这个脸吗?”
吴建设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遇欢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万家服务的员工,进去之前都要经过严格的礼仪和技能培训。您看看您资料上写的,全是钳工、铣工。这帮满手老茧、习惯了跟冰冷的机床打交道的老工人,您让他们去学怎么熨烫高档西服、怎么鉴别红酒?这就好比让张飞去绣花,这不仅是难为人,更是砸我万家服务的招牌!”
“还有第三。”
陈遇欢靠回椅背上,眼神冷漠到了极点。
“一百二十七个男工。这种群体是最容易抱团的。万家服务现在的管理体系刚刚理顺,您塞这么大一颗定时炸弹进来,一旦有一点不满意,他们到底能不能听我的?”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建设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像是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想着怎么把这帮烫手山芋扔出去,怎么踩着张明远的脑袋去孙建国面前邀功请赏。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有刘长顺这层所谓的“亲戚关系”,陈遇欢就会像个冤大头一样,闭着眼睛把人全收了。
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合不合适!
刘长顺见势不妙,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外甥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完全不给他这个当舅舅的面子。
“遇欢啊,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不就是安排几个人吗?你随便在底下哪个楼盘给他们安排个保安、保洁的位置不就行了?”
“舅舅。”
陈遇欢转过头,看着刘长顺,语气虽然还算平静,但里面的警告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保安有保安的标准,保洁有保洁的门槛。陈氏地产不养闲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县长的所谓‘人情’,去破坏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商业规矩。”
陈遇欢看着眼前这个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滑稽的吴建设,心里只觉得一阵好笑。
这就是张明远要对付的人?
一个腹中空空、只会拉大旗作虎皮的绣花枕头,一包草!
在商人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所谓的合作,前提是双方的价值必须对等。
张明远为什么能跟他陈遇欢平起平坐地喝茶谈生意?为什么能让陈遇欢心甘情愿地掏出一千多万去南安镇砸一个不知深浅的物流园?
因为张明远能给他创造源源不断的价值!
从帮自己解决拆迁问题,重新规划平安广场开始。
张明远用纺织厂的女工帮他解决了高端家政的用工荒,用南安镇的蔬菜基地帮他打通了生鲜配送的全产业链闭环,甚至还帮他规划了未来南岸新区的地产蓝图。
张明远是他的财神爷,是能带着陈家在这时代浪潮里更上一层楼的人。
而眼前这个吴建设呢?
手里除了一个烂摊子,什么都没有。他唯一能依仗的,竟然是一层远房亲戚的关系和一个偏远县城县长的口头承诺。
这种近乎幼稚的政治投机,在陈遇欢这种深谙商业本质的精明商人面前,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吴主任。”
陈遇欢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凤凰单枞,一饮而尽。
“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关于农机厂的事,我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这批人,万家服务,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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