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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MICU二病区重新回到熟悉的夜班节奏里。许知微术后第三天已经能下床。普外那边说污染不重,穿孔被大网膜暂时盖住,算她运气好。
林述听见这个结果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病历里那句“患者自诉疼痛三分”又看了一遍。
有些数字会骗人。
有些人也会。
江屿还在17床。
机械循环支持已经撤了一档,心律没有再像刚进来那晚一样一阵一阵往下掉。宋凛没有说那张床给对了,也没有说没给错。
他只是在床位白板上,把江屿名字后面的“危”字擦掉,换成了“密观”。
林述刚从17床床旁回到医生站,CRIT终端亮了一下。
那台终端平时黑着,只有院内急危重症联动、跨科室快速评估或者流程卡住时才会亮。
屏幕上滚出急诊抢救区的协助请求。
发起人是白翊。
患者程弋,男,三十六岁,气短、乏力加重两天。吸氧下血氧饱和度九十九到一百,胸部CT未见重症肺炎表现。患者清醒,可以对答,但言语费力,句子变短。
最后一行备注很短。
血氧满,但人看着不对。
林述看着那句话。
血氧满。
人不对。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本身就不对。
宋凛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白翊发的?”
“嗯。”
“她不喜欢乱叫人。”
宋凛把床位表合上。
“你下去。”
林述拿起会诊牌。
宋凛又补了一句:
“别只看氧饱和。”
林述脚步停了半秒。
“知道。”
五分钟后,林述进急诊抢救区时,先看见监护仪。
SpO₂ 100%。
绿色数字很稳。
病床上的男人戴着氧气面罩,眼皮半垂,胸廓起伏不大。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聚起来,又散开。
白翊站在床边。
“血氧满的。”
她说。
“但人看着不对。”
林述走近。
床头卡上写着名字。
程弋。
三十六岁。
AI芯片公司技术合伙人。
急诊会诊单上写的是:气短待查,轻度感染可能,焦虑状态待排。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深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程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页融资路演PPT上。
她看见林述的视线,先解释了一句。
“他明天有路演。”
说完,又像意识到这句话不合适,低声补了一句:
“但现在当然是先看病。”
程弋从面罩后面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太累了。”
一句话被他切成两段。
声音不大。
有一点鼻音。
林述看着监护仪。
SpO₂仍是100%。
视野边缘浮出淡红色词条。
【出不去】
他没有再看那个绿色数字。
他看程弋的胸廓。
起伏浅。
呼吸频率不算特别快,却每一下都像没有走到底。颈部辅助呼吸肌偶尔紧一下,又松开。
白翊把外院资料递给他。
“外院按支气管炎用过抗生素,胸部CT不支持重症肺炎。急诊吸氧后血氧一直很好,心率一百一左右,血压还行。”
她停了一下。
“但他跟我说话越来越短。”
林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喘?”
程弋抬手,想把面罩摘下来。
阮宁立刻按住他的手。
“戴着说。”
程弋隔着面罩说:“两天。前天开始累。昨天彩排……说到一半,气不够。”
阮宁补充:“他这半年一直说累。开会开到下午眼皮就垂,我们都以为是熬夜。”
林述看向她。
“眼皮会垂?”
“有时候。”阮宁说,“看屏幕久了更明显。”
白翊看了林述一眼。
林述没有马上接这个线索。
他弯下腰,对程弋说:“把面罩摘下来十秒。”
程弋看着他。
“血氧不是满的吗?”
林述说:“我不看血氧。”
程弋皱眉,像是没理解。
林述说:“我看你一口气能走多远。”
白翊点头,示意护士在旁边看着。
阮宁帮他把面罩取下来一点。
冷空气碰到程弋嘴唇,他先吸了一口。
林述说:“一口气,从一数到二十。不要中间换气。”
程弋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荒唐。
但他还是照做。
“一,二,三,四……”
前几个数字还清楚。
“五,六……”
声音开始低下去。
“七,八……”
鼻音更重。
“九……十……”
他的下颌肌肉收紧。
“十一。”
停住。
他不自觉吸了一口气。
阮宁立刻把面罩扣回去。
监护仪上的SpO₂从100跳到99,又很快回到100。
绿色数字仍然很好看。
程弋闭了一下眼。
“我说了……就是累。”
林述说:“你数不到二十。”
程弋眼皮动了动。
“我平时也没练过这个。”
白翊问林述:“收MICU的理由?”
林述说:“先查血气。”
白翊没有犹豫,转头对韩颂说:“动脉血气,急。”
韩颂应声去拿采血包。
阮宁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不是一百吗?”
她问得很轻。
不是反对。
是不理解。
“为什么还要抽血气?”
林述看着程弋面罩里的水汽。
“这个数字说明氧在血里。”
他指了一下监护仪,又放下手。
“不说明废气排得出去。”
阮宁沉默了几秒。
“废气?”
“二氧化碳。”白翊替他说,“有些人氧上得去,但气排不出去。”
她说完,又看向林述。
“你怀疑通气衰竭?”
“至少要排。”林述说。
韩颂抽血气时,程弋没有挣扎。
只是眼皮越来越沉。
针进桡动脉,他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说疼。
阮宁看着他。
“程弋?”
“嗯。”
“别睡。”
“没睡。”
他回答得很快。
但尾音轻得几乎掉下去。
林述问:“最近吃饭呛过吗?”
阮宁先看程弋。
程弋隔着面罩摇头。
阮宁却说:“有一次。”
程弋眼睛睁开一点。
“那是喝太快。”
林述问:“说话久了声音会变吗?”
阮宁说:“路演彩排后鼻音会重。团队还开玩笑说他感冒没好。”
程弋不太想听她继续说。
他伸手摸手机。
阮宁把手机拿远一点。
“现在别看。”
程弋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他的胸廓又浅浅起伏几下。
白翊把胸部CT片调出来给林述看。
肺部没有重症肺炎那种大片实变。也没有能解释这种气短的明显肺栓塞征象。
影像不吓人。
血氧不吓人。
人却在一点点往下沉。
林述看着程弋。
“眼睛往上看。”
程弋照做。
刚开始还能保持。
几秒后,上眼睑慢慢往下落。
他努力抬了一下,又落下来。
“累。”他说。
阮宁的脸色变了。
“这也不是熬夜?”
林述没有马上回答。
他说:“等血气。”
几分钟比平时更长。
期间监护仪几乎没变。
SpO₂ 100%。
99%。
100%。
程弋每次想说话,都要先吸气。句子越来越短。
“我……明天……”
阮宁低声打断。
“先别说明天。”
“路演……”
“我知道。”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里。
白翊的手机响了一下。
血气结果回传。
她看了一眼,眉心收紧。
然后把血气单递给林述。
PaCO₂ 78 mmHg。
pH 7.23。
PaO₂在吸氧下很高。
林述把血气单举到监护仪旁边。
绿色数字仍然显示100%。
满格。
程弋隔着面罩问:“怎么样?”
林述看着那两组互相矛盾的数字。
一个说氧很好。
一个说气快排不出去。
他说:“不是氧进不去。”
白翊已经转身去打MICU转入电话。
林述看着程弋。
“是气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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