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九幽体 > 第一章 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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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梁皇朝,中州,青阳县。

    青阳县不是什么大地方。放在中州八百里繁华地上,它就像一块被人嚼过的馍,干瘪、无味、不值一提。县城只有两条像样的街,一条住着县令和乡绅,一条开着当铺和棺材铺,中间夹着个菜市口,逢五逢十赶集,其余时候冷清得像座坟。

    城东有片破棚子,是乞丐扎堆的地方。

    月华就住在这里。

    说是“住”,其实就是找了片没塌完的土墙,把别人扔掉的草席往地上一铺,头顶搭块破布挡雨。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春天老鼠在身上爬,秋天——秋天是最好的,不冷不热,老鼠也少。

    他今年十六岁。

    在这片棚户区里,十六岁已经算“老”了。大多数乞丐活不到这个岁数,冬天冻死,夏天病死,或者被人打死。月华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他够聪明,也够狠。

    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

    在外人眼里,月华就是个普通的乞丐——瘦,脏,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不爱说话,不爱跟其他乞丐扎堆,每天就蹲在菜市口的墙根底下,面前放个豁了口的陶碗,等人丢铜板进来。

    有人丢,他就抬眼看一眼,点点头,算是谢了。

    没人丢,他就闭着眼睛打盹,像一只晒太阳的野猫。

    野猫有爪牙,只是不轻易露。

    “哎,那个长毛的。”

    月华睁开眼睛。

    面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着绸缎袍子,腰上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管事。后面跟着两个壮汉,膀大腰圆,是打手。

    月华认得这个胖子。县令家的管事,姓赵,人称赵胖子。每个月来收一次“份子钱”——这条街上所有乞丐,每人每月要交五十文钱的“保护费”。不交的,轻则打一顿,重则打断手脚扔到城外乱葬岗。

    月华每个月都交。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不值当。五十文钱,他三天就能讨到。用五十文买一个月的清静,划算。

    “赵爷。”月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伸手去摸碗里的铜板。

    “慢着。”赵胖子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个月的份子钱,涨了。”

    月华的手顿了一下。

    “涨到多少?”

    “五百文。”

    月华沉默了一瞬。五百文,他一个月都讨不到这么多。这不是涨价,这是要命。

    “赵爷,”月华的声音依旧平静,“是只有我涨,还是大家都涨?”

    赵胖子笑得更深了。他伸手拨开月华脸上的乱发,露出下面那张脸——

    然后他愣了一下。

    乱发之下,是一张极年轻的脸。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唇形薄而冷,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幽黑的瞳仁深处,隐约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深潭底部沉着碎冰。

    脏兮兮的灰尘遮不住这张脸的底子。赵胖子见过不少好看的少年,青阳县的妓馆里就有几个所谓的“头牌”,但跟眼前这张脸一比,那都是庸脂俗粉。

    这不该是一张乞丐的脸。

    赵胖子眼睛亮了。他松开月华的头发,拍了拍手站起来,语气变了,从威胁变成了哄骗:

    “小子,你运气来了。县里有个贵人,最喜欢你这种长相清秀的少年。你跟我去,好好伺候着,别说五百文,五百两都有。”

    月华垂下眼睛。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碗里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清楚,然后抬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赵爷,我最后问你一遍。是只有我涨,还是大家都涨?”

    赵胖子皱了皱眉。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往前踏了一步。

    “你他妈听不——”

    月华动了。

    赵胖子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只看见眼前那个脏兮兮的乞丐忽然消失了,然后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同时发出一声闷哼,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月华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根筷子。

    不,不是筷子。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比筷子粗一圈,一头被磨得锋利无比。月华把它从第二个壮汉的后颈拔出来,血顺着木棍往下滴,他甩了甩,甩掉大半,然后抬起头。

    赵胖子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幽黑的瞳仁里,灰蓝色的碎冰似乎在缓缓流动。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坨该被清理掉的垃圾。

    “赵爷,”月华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赵胖子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救命,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月华往前走了一步。

    赵胖子往后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绸缎袍子沾满了泥。他看见月华蹲下来,用那根滴血的木棍在他面前的地上画了一条线。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月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条线以内,是我月华的地方。以后他的份子钱,收不到这里。他要是不服——”

    月华把那根木棍轻轻插进赵胖子两腿之间的地面,入土三寸。

    “让他自己来。”

    赵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月华目送他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把那根木棍从土里拔出来,用赵胖子的袍子下摆擦干净血迹,藏进袖子里。

    然后他回到墙根底下,重新蹲好,把碗摆正,闭上眼睛。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根木棍的尖端,一下,又一下。

    这是他平静外表下唯一的破绽——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手总是闲不住。

    他在想,赵胖子会带多少人回来。

    三个?五个?十个?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青阳县的乞丐们不用再交份子钱了。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也不一定会感激他。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月华不想再忍了。

    不是因为五百文。五百文是小事。

    而是因为赵胖子拨开他头发的那一刻,他在那个胖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让他想起三年前的眼神。

    三年前,月华十三岁。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不是用木棍,是用一块碎瓷片。那天晚上,一个喝醉了酒的男人闯进他的破棚子,拨开他的头发,看见了他的脸,然后露出了和赵胖子一模一样的眼神。

    月华割断了他的喉咙。

    血喷了他一脸。他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愣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想一件事——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后来他把尸体拖到城外扔了。没有人发现,没有人追究。那个醉汉大概是个没有家人的光棍,死了就跟死了一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

    从那以后,月华就学会了“忍”。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这张脸被太多人看到,麻烦会接踵而至。他不是杀不了那些人,而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但今天,他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赵胖子比那个醉汉更可恶,而是因为——

    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忍了。

    十六岁了。在这个世界,十六岁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应该有成年人的活法,而不是蹲在墙根底下等人丢铜板。

    月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沉下去最后一线,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血。

    今晚没有月亮。

    朔日。

    他的右手忽然开始发凉。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经脉缓缓往上走,走到肘弯就停了,像一只蛰伏的蛇,盘在他的小臂里。

    九幽煞气。

    从他有记忆开始,这股力量就在他身体里。他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它叫什么,只知道它很冷,很凶,像一头随时会挣脱锁链的野兽。

    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控制它。

    不是驯服——是控制。像一个人握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握得松了会割伤自己,握得紧了也会割伤自己。只能小心翼翼地握着,不让刀刃碰到皮肤,也不让任何人看见这把刀。

    但今天,他忽然想试试——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月华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细节:至少十个人,步伐整齐,是练过的。其中有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而有力,是修为在身的人。

    不是赵胖子。

    是赵胖子搬来的救兵。

    月华把碗收起来,慢慢站起身。他把乱发拢到脑后,用一根布条随便扎了一下,露出整张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温暖的笑,不是冷酷的笑,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寸,只露出一线寒芒。

    他等的人,来了。

    ---

    脚步声在十步之外停住了。

    月华抬头看去。

    来的不是赵胖子,而是一个穿黑衣的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身后跟着十二个白衣人,整齐地排成两列,步伐一致,呼吸一致,连眼神都一致。

    这是某个势力的人。

    不是青阳县能养出来的人。

    月华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衣青年的剑柄上——剑柄上刻着一个篆字:“璇”。

    天璇书院。

    大梁第一学府。

    月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不怕赵胖子。赵胖子那种货色,来一百个也是送死。但天璇书院的人不一样。天璇书院随便一个外门弟子,都是凝丹境以上的修士,而他——他连聚气都没完成。

    不是因为天赋差,而是因为他不敢修炼。

    他体内的九幽煞气像一桶火药,任何外来的灵力都是火星。他试过一次引气入体,差点当场爆体而亡。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他不能走寻常修士的路。他体内的那股力量,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牢笼。

    他用了三年,才学会不动用煞气的情况下,用纯粹的肉身和技巧杀人。

    但面对修士,肉身和技巧不够用。

    差得远。

    黑衣青年上下打量了月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冷漠。

    “你就是打了赵家的人?”黑衣青年开口,声音不带感情。

    月华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天璇书院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青阳县这种小地方?青阳县连个像样的灵脉都没有,天璇书院的弟子来这里干什么?

    除非,他们不是冲着赵胖子来的。

    赵胖子只是一个借口。

    黑衣青年见月华不答话,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月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天璇书院的人。”

    黑衣青年脚步一顿,目光微变。

    “你腰间那块令牌,是外门执事的腰牌。”月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腰间,“天璇书院的外门执事,最低也是金丹境。金丹境的修士,不会为了一个县令家的管事跑腿。”

    他顿了顿。

    “所以,你来这里,不是因为赵胖子。”

    黑衣青年的眼神变了。从冷漠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认真。

    一个乞丐,能认出天璇书院的腰牌,能说出外门执事的修为门槛。

    这不是普通的乞丐。

    “你是什么人?”黑衣青年沉声问。

    月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了一个自己的问题:

    “你们在找什么?”

    黑衣青年沉默了片刻。

    他身后的十二个白衣人同时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月华感觉到了——那十二个白衣人身上同时涌出的灵力波动,像十二把无形的刀,抵在他全身的要害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发致命的攻击。

    但月华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指尖触到了那根木棍。木棍很轻,很脆,挡不住任何一击。但木棍只是幌子。

    真正的东西在他手臂里。

    那股冰冷的煞气蛰伏在他的小臂中,像一头沉睡的狼。只要他愿意,它可以在一瞬间苏醒,沿着他的指尖喷薄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攻击。

    他不知道这道攻击有多强。

    他从未全力释放过九幽煞气。

    因为他知道——一旦全力释放,他自己可能也活不了。

    黑衣青年盯着月华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轻蔑的笑,而是一种——感兴趣的笑。

    “有意思。”黑衣青年说,“一个乞丐,身上有煞气。”

    月华的瞳孔微缩。

    这个人,看出来了。

    黑衣青年没有动手。他转身,对身后的白衣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收起兵器。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木牌,随手扔给了月华。

    月华接住。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天璇。”

    “三天后,天璇书院开山收徒。”黑衣青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远远传来,“拿着这块牌子,你可以免试进入外门。”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体内的东西,快压不住了。”黑衣青年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客观的判断,“天璇书院也许有办法帮你。也许没有。”

    “但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脚步声远去。

    月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

    天璇书院。

    他想过很多种离开青阳县的方式,但从来没想过这一种。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入我天璇,生死不论。”

    月华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而那盏灯不是来照亮他的,是来提醒他:前面还有更黑的路。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菜市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月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月亮。

    朔日的夜晚总是特别黑。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力的光,不是煞气的光,而是一种更幽暗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微光,像深海底部的磷火。

    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身后,菜市口的青石板路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是那根木棍插出来的。

    但如果有修士蹲下来仔细看,会发现那道裂纹不是木棍造成的——裂纹的边缘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融化过,隐隐散发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九幽煞气。

    那根木棍上沾着的煞气,足以让凝丹境的修士退避三舍。

    而月华刚才只用了一成力。

    他还没学会控制剩下的九成。

    三天后,天璇书院。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蹲在任何人的墙根底下。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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