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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饿极了的兽,撞在老楼破败的窗上,发出呜呜的闷响。林晚躺在一床薄得挡不住寒气的被子里,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这一生,她活得太累,太憋屈,太像一个多余的人。
从小活在压抑窒息的原生家庭里。父亲酗酒、暴躁,稍有不顺心就摔东西骂人;母亲懦弱麻木,只会一遍遍让她忍、让她让、让她懂事。她从小就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提要求,穿别人剩下的旧衣服,吃剩下的饭菜,所有情绪都往肚子里咽。
她拼了命读书,想靠高考逃离,却在填志愿那天被父亲撕了志愿表,锁在家里,逼着她早点出去打工挣钱供弟弟。
后来她真的一辈子没逃出去。
打工、受气、被家里吸血,被亲情绑架,连喘口气都觉得是罪过。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一辈子被捆在那个令人作呕的家里,直到老得动不了,孤零零死在这间冷得像冰的出租屋里。
弥留之际,她脑子里没有留恋,只有一个清晰到刺骨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要逃。
逃离那个家,逃离那些吸血的亲人,逃离注定被碾碎的命运。
还有……
十七岁那年,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
温砚。
名字温和,人却冷得像深秋的霜。
成绩永远年级第一,漂亮得极具攻击性,眉眼锋利,鼻梁挺直,不爱说话,不爱笑,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高冷。家境优渥,气质出众,是全校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也是老师捧在手心的王牌。
前世,她和温砚同桌半年。
她自卑、怯懦、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会被踩碎的蚂蚁,连和温砚对视都不敢。
温砚帮她捡过笔,替她挡过起哄的男生,在她被家里逼得红着眼眶时,默默递过一颗糖。
可她那时候被自卑和恐惧压得抬不起头,只敢躲开,不敢接受,不敢靠近,不敢承认——
那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一点不刺眼的光。
后来她被家庭困住,一生庸碌,再没见过那样干净耀眼的人。
“若有来生……”
“我要逃。”
“我要好好活一次。”
“我要……再见到她。”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林晚?”
一道清冷又干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算温柔,却很清晰。
林晚猛地睁开眼。
阳光晃得她微微眯眼,鼻尖是粉笔灰和夏天草木的味道,耳边是同学吵吵闹闹的说话声,讲台上班主任正在整理座位表。
她穿着蓝白校服,袖口洗得有些软,却干净整齐。
面前摊着高一数学课本,字迹青涩工整。
她僵硬地抬起手。
纤细、白皙、年轻,没有皱纹,没有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茧。
……她回来了。
回到了高一开学,重新分班的这一天。
回到了她还没有被家庭彻底压垮、志愿还没有被撕碎、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回到了——她和温砚成为同桌的这一天。
巨大的解脱感和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的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这一世,她不会再忍。
不会再听话,不会再妥协,不会再被任何人绑架。
她要好好学习,攒钱,考去最远的大学,彻底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
她要活得自由、安静、体面。
她也要——
不再错过温砚。
“哭什么?”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晚缓缓侧头。
那一刻,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少女就坐在她身旁,坐姿笔直,校服穿得利落干净,黑发垂在肩前,眉眼生得极漂亮,却带着一股冷感,眼神清淡疏离,嘴唇颜色很浅,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高冷。
是十七岁的温砚。
成绩顶尖,颜值拔尖,气场清冷,是整个年级最惹眼也最不敢靠近的人。
温砚微微蹙眉,显然不太习惯处理别人的情绪,却还是从笔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她面前。
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真诚。
前世的林晚,此刻早已慌乱低下头,不敢接,不敢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现在的林晚,灵魂里装着一生的压抑与解脱,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怯懦胆小的女孩。
她接过纸巾,指尖轻轻擦过温砚的手指,微凉。
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温砚,眼睛通红,却异常坚定。
“没什么。”
林晚的声音微微发哑,却异常平静,“就是忽然觉得,能重新开始,太好了。”
温砚愣了一下。
她对林晚的印象很浅——沉默、不起眼、总是低着头,像一团透明的影子。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怯懦,没有自卑,只有一种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之后,终于见到光的释然与倔强。
很奇怪。
“上课了。”温砚淡淡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清冷。
林晚“嗯”了一声,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
她很清楚,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用不了多久,父亲就会开始逼她省钱,逼她放弃补课,逼她把零花钱都交回家。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她要把成绩提到最高,拿到奖学金,牢牢抓住自己的人生。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
几个男生探头探脑往温砚这边看,却没人真的敢过来搭话。温砚本身就冷,加上一看就不好接近,旁人只敢远观。
林晚安安静静做题,神情专注。
她上辈子吃够了学历低、没本事的苦,这辈子,学习是她逃离原生家庭最硬的底气。
前桌的女生转过来,热情地搭话:“你就是林晚吧?我叫陈瑶,以后我们一个班啦!”
林晚抬头,微微一笑,不卑不亢:“你好,陈瑶。”
自然、大方、平静。
这一幕落在温砚的余光里。
她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个同桌,好像和别人口中那个“胆小又穷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晚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逃。
变强。
活下去。
以及——
好好守护这束,再次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光。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
温砚收拾东西很慢,气质依旧冷淡。
林晚也不急着走,她不想太早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能多待一秒,都是喘息。
两人安静地并肩坐着,教室里渐渐空了。
温砚忽然开口,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你早上……是不是很怕回家?”
林晚身体一僵。
她没想到,第一个看穿她的人,竟然是才认识一天的温砚。
温砚没有看她,声音淡淡的,像随口一提:
“你眼睛里,有怕的东西。”
林晚沉默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解释,没有诉苦,只是承认了。
温砚也没追问,只是把一本崭新的错题本放在两人桌中间,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用。”
“高一的题不难,跟上,就能走得远。”
林晚看着那本错题本,眼眶再次发热。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善意,今生就这样轻轻落在她面前。
她抬头,再次看向温砚。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温砚的侧脸上,把她高冷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林晚轻声说:
“谢谢你。”
“这一次,我一定会走很远。”
温砚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认可。
“嗯。”
“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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