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逆袭从木头人开始 > 第234章 父亲的适应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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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县政府座谈会“逃”回老宅,关上门,老贝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形的手推着、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的感觉,像一层湿漉漉的厚布裹在身上,透不过气。他瘫坐在旧沙发上,连倒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他掏出来看,微信上多了十几个小红点。除了老钱和上午那几个企业家的后续“问候”,还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甚至以前单位里没什么交集的旧同事,也发来了消息。内容大同小异:“贝叔/老贝/贝哥,听说你回来了?什么时候有空聚聚?”、“老同学,好久不见,你家孩子出息了啊!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坐坐,请教请教教育经验?”、“贝科,听说你高升了?以后多关照啊!”

    高升?请教教育经验?老贝看着这些信息,只觉得荒谬又烦躁。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想理会。可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次是妻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接通。

    “会开完了?怎么样?” 妻子关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开完了,能怎么样,凑数呗。” 老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喝酒了?不是说好不喝吗?”

    “没喝,以茶代酒。就是……有点吵,不习惯。” 老贝揉了揉眉心。

    妻子在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看出了他强撑的疲惫。“是不是……很多人找你?”

    “嗯。” 老贝不想多说,怕妻子担心,也怕自己那股莫名的憋屈和烦躁会泄露出来。

    “是不是都打听小克的事,想攀关系,找你帮忙?”

    “你知道还问。” 老贝语气有点冲,说完又有点后悔。

    妻子没在意他的语气,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这个人,脸皮薄,又抹不开面子,最烦这些应酬。儿子不是跟你说了吗,别答应,别多话。”

    “我是没答应!可架不住他们一个劲儿地往上凑啊!” 老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积压的情绪找到了出口,“今天那个会,我本来想坐边儿上,结果被拉到第一排,挨着副县长!还让我发言!我像个傻子一样说了几句废话,他们还鼓掌!开完会一堆人围上来,这个递名片,那个要请吃饭,话里话外都是小克!我怎么躲?我能躲到哪儿去?这县城就这么大!”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荡的老屋里回响:“以前我回来,谁认识我贝明远是谁?现在倒好,走在街上,买个菜,都有人打招呼,塞东西!我去社区办个事,人家效率高得不像话!为什么?不就因为我是‘贝大师’的爹吗?我自己算什么?我算什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委屈和一丝愤怒。他不是不替儿子有出息高兴,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完全基于儿子光环的关注和“尊重”,让他感到无比别扭,甚至屈辱。仿佛他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他的存在价值,都被“贝西克父亲”这个标签彻底覆盖和否定了。

    妻子在屏幕那头安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很柔和:“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了谁,一下子这样,都适应不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人,太现实,太会钻营。”

    “不光是这样。” 老贝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困惑和疲惫,“我就是……就是觉得,我跟这里,好像隔了层什么东西。以前虽然也边缘,但好歹是‘自己人’,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说的话,做的动作,都透着客气,可那客气底下,全是算计。我坐在那儿,像个展览品,不,像个……像个招牌。儿子的活招牌。”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眼神里有些茫然:“老伴,你说,小克在外面,天天面对的就是这些?他就没觉得烦?没觉得……假?”

    妻子想了想,说:“他跟我们不一样。他那脑子,想事情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我猜,他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他自己那套东西,那些数字,那些道理。别人怎么看他,怎么对他,他可能……压根没往心里去。”

    “所以他就能活得轻松。” 老贝苦笑,“可我做不到啊。我在这地方活了半辈子,亲戚朋友,老同事,老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他们这么围着我,捧着我,我要是全都冷着脸推开,人家背后会怎么说?说我老贝架子大了,儿子出息了,眼睛长头顶上了。可我要是不推,就得没完没了地应付,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笑些皮笑肉不笑的场合。我累,心里也堵得慌。”

    “那就少回去。” 妻子干脆地说,“眼不见为净。以后没什么大事,就别回去了。咱们在省城,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清净。”

    “你说得轻巧。” 老贝摇头,“根在这儿,父母在这儿,有些事,有些人,躲得掉吗?就说我哥那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舅哥是家族里实际的主事人,以前对他这个妹夫并不怎么看重,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热情得让人发毛。这次寿宴和后续的动静,舅哥那边肯定看在眼里。接下来会怎么样,老贝心里没底。

    妻子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要不……你跟小克好好说说?他不是给你出主意吗?你把这几天的事,你的难处,仔细跟他说说,看他怎么说。他那个人,主意正,但也不是不讲理。你毕竟是他爸,他心里有数。”

    老贝犹豫了。找儿子“诉苦”?这让他有点拉不下脸。一直以来,家里都是儿子拿主意,他被动接受。现在因为自己不适应、处理不好人情世故而专门去“请教”,感觉像是在承认自己的无能和失败。

    “我再想想吧。” 老贝最终说,“你也别跟他说太多,省得他担心。”

    挂了视频,老贝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妻子的话在理,但他心里那团乱麻,依旧理不清。他既厌恶这种被利用、被围观的感觉,又无法完全摆脱那种潜藏的、被人尊重的虚荣;既想逃离这个让他不适的漩涡,又无法割舍与故乡、与家族千丝万缕的联系;既想像儿子那样冷静地划清界限,又无法像儿子那样真正做到毫不在意人情和名声。

    接下来的两天,他几乎没出门。买菜都挑清晨人少的时候,匆匆去,匆匆回。手机调成了静音,除了妻子和儿子的电话,其他一概不接。微信上堆积的消息,他也只是粗略看看,大部分不回复,少数关系实在推不开的,就回一句“已回省城,下次再聚”,然后关上手机,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世界。

    但这种“鸵鸟战术”显然不是长久之计。第三天下午,老宅的门被敲响了。不是急促的敲门,而是不轻不重、颇有节奏的三下。

    老贝心里一紧,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舅哥,另一个是舅哥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以前在家族里很得宠、眼高于顶的那个年轻人。两人手里都提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礼品盒。

    躲是躲不过去了。老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打开了门。

    “大哥,小斌,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老贝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热情。

    舅哥脸上堆着笑,一边进屋一边说:“听说你回来了,一直忙,也没顾上来看你。今天得空,过来坐坐。小斌,叫人。”

    “姑父。” 年轻的外甥叫了一声,脸上也带着笑,但眼神有些飘忽,不如他父亲那么自然,手里提着的东西似乎也有些烫手。

    “哎,好,好。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老贝接过东西,放在一边,心里却警铃大作。无事不登三宝殿,还带着儿子,提着礼,这架势,不寻常。

    泡了茶,坐下寒暄了几句天气、身体。舅哥很快把话题引到了正题。

    “明远啊,这次回来,感觉怎么样?我看你气色比上次回来好多了,省城到底是大地方,养人。”

    “还行,就那样。” 老贝谨慎地回答。

    “听说,前两天商会搞活动,周副县长都亲自跟你握手了?还让你坐第一排?” 舅哥看似随意地问道,眼睛却看着老贝。

    消息传得真快。老贝心里嘀咕,面上不动声色:“嗨,就是凑个数,领导客气。”

    “这可不是客气。” 舅哥端起茶杯,吹了吹,“周副县长那个人,我打过交道,眼光高得很。他能这么对你,说明什么?说明咱家小克,现在是真的有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孩子瞎折腾,当不得真。” 老贝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你就别谦虚了。” 舅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明远,咱们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小克有出息,是咱们整个家族的荣耀,我脸上也有光。以前呢,可能咱们之间有些小误会,有些事,我这个做大哥的,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老贝心里咯噔一下。舅哥这是在……服软?示好?这比直接提要求更让他不安。

    “大哥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老贝赶紧说。

    “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舅哥点点头,话锋一转,“所以啊,自家人,有事就得互相帮衬。你看,小斌这孩子,你也知道,大学毕业后,心高,在县里这几个单位换来换去,总是不踏实。眼高手低,没吃过苦。”

    旁边的小斌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年轻人,都这样,慢慢来。” 老贝顺着话头说,心里警惕着下文。

    “慢慢来是不行了。” 舅哥叹了口气,表情沉重,“现在竞争多激烈。我琢磨着,老在县里这个小池塘扑腾,没出息。得让他出去见见世面,学点真本事。”

    来了。老贝心里一沉。

    “所以啊,我想着,能不能让小斌,去省城,跟着小克……学学?” 舅哥看着老贝,眼神里带着期待,也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用给小克添麻烦,就让小斌在他那儿,打打杂,跑跑腿,耳濡目染,学学他为人处世,学学他怎么看事情。工资什么的都好说,不给钱都行!就是让孩子跟着高人,熏陶熏陶!明远,这个忙,你可一定得帮!你是他亲姑父,我是他亲舅舅,咱们是至亲啊!”

    小斌也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容:“姑父,我……我一定好好学,不给表哥添乱。”

    老贝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如果说之前商会、外人那些请求,他还能硬起心肠、搬出儿子的话来挡,那么面对舅哥这样打着“家族”、“至亲”旗号、姿态又放得如此之低的请求,他拒绝的难度陡然增加了好几个等级。这不只是人情,还牵扯到家族内部的关系、面子,甚至父母在老家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他想起儿子“不答应任何事”的原则,想起儿子对“亲戚”可能更麻烦的警告。他看着舅哥殷切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眼神,看着外甥那明显不情愿但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嘴巴张了张,那句“我管不了小克的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个……” 老贝的声音有些干涩,“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想让小斌出去闯闯,是好事。但是……小克那孩子的情况,你也知道,性格独,脾气怪,他那个工作,具体干什么,怎么做,连我和他妈都搞不清楚。他身边有没有人,要不要人,我也不知道。而且他特别讨厌别人打扰,尤其是工作上的事。上次我有个老战友,就提了一句,他直接半个月没理我。”

    他试图用儿子的“怪脾气”和“不近人情”来做挡箭牌。

    舅哥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语气依旧:“我知道小克有自己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咱们又不是外人,是小斌的亲表哥!让表弟去跟着学点东西,天经地义啊!他再怪,还能不认这个舅舅,不认这个表弟?明远,你帮我跟他好好说说,哪怕就让他试用一段时间,不行我们再让小斌回来,绝无怨言!”

    “就是,姑父,我肯定听话,好好干。” 小斌也跟着保证,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缺乏点真诚。

    老贝感到额角冒汗。舅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在用亲情绑架了。他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当场撕破脸。

    “大哥,这样,这事……我真做不了主。” 老贝艰难地说,“小克的脾气,说一不二。我硬跟他说,恐怕不仅不成,还得把他惹毛了,反而不好。要不……我回去,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但不能保证,真的,一点都不能保证。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这是他能想到的、暂时的缓兵之计。先答应“探口风”,把眼前的压力应付过去,回去再跟儿子商量,或者……干脆让儿子来做这个“恶人”。

    舅哥盯着老贝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诚意。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有点淡:“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你回去,一定帮我说说。我等你好消息。”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但气氛已经明显不如刚开始热络。临走时,舅哥又拍了拍老贝的肩膀,语重心长:“明远,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小克有本事,拉拔一下自家兄弟,是应该的。家族兴旺了,大家脸上都有光,你说是不是?”

    送走舅哥父子,老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只觉得浑身乏力,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又闷又痛。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推迟了,而且可能让问题变得更复杂。舅哥显然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他回去后给不了“好消息”,等待他的,恐怕不仅仅是舅哥的不满,还有整个家族内部的非议——忘本、发达了就不认亲戚、瞧不起穷亲戚……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舅哥父子开车离开,车子汇入县城的车流,消失不见。夕阳的余晖给老旧的楼房镀上一层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拿起手机,点开儿子的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说什么?说舅哥来施压了?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说他被夹在家族人情和自己的原则之间,左右为难?说他这个做父亲的,非但帮不上儿子,反而一次次把这种棘手的人情难题推到儿子面前?

    最终,他只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他颓然放下手机。第一次,他对这次回老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后悔和逃离的冲动。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温情下是算计,亲情里裹挟着索取。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来应对这场因儿子成功而引发的、席卷他整个熟人圈和家族关系的风暴。儿子的那套“原则”和“边界”,在冰冷的逻辑世界里或许有效,但在中国县城这个盘根错节、面子大于天的熟人社会里,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让他鲜血淋漓,又孤立无援。

    夜色渐浓,老宅里一片昏暗。老贝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各自的悲欢,各自的算计。而他,被困在这突然亮起的、属于他的“聚光灯”下,进退维谷,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影子。他知道,必须跟儿子谈一次了,不是微信上三言两语的“请示”,而是一次真正的、深入的沟通。他需要知道,面对这片泥沼,他究竟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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