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名单公布后,通过面试的包括林墨在内的五名考生,被一名吏员引入钦天监正堂旁的一间厢房。其余落榜者,已黯然散去。厢房内,陈监正端坐主位,吴、郑二位监副分坐两侧,两位博士立于其后。气氛比方才面试时更加肃穆。五名新晋者——林墨、张文渊(青衫文士)、赵元培(地理门弟子)、周子奕,以及另一位名叫王崇的考生(约莫二十五六,气质沉稳)——垂手侍立,静候训示。
陈监正目光扫过五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五人,经笔试、面试,暂列前茅。然钦天监职司重大,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相度阴阳,皆需真才实学,尤重实地勘验之能。纸上得来终觉浅。故,加试一场,考较尔等寻龙点穴、相地之实战。”
五人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寻龙点穴,乃堪舆阴宅之核心,亦是钦天监为皇室、贵族勘选陵寝吉地的基本功。此考绝非寻常。
“地点在城西三十里外,翠屏山。”陈监正继续道,“山中有一处,早年曾为某勋贵相中,欲为寿藏,后因故未用,其地尚存标记。尔等任务,便是于翠屏山南麓,寻一‘龙穴’,点出其位,并阐明缘由。限时两个时辰。可携罗盘等物。由吴监副、郑监副,及两位博士领队监考。本官在署中等候结果。”
“是!”五人齐声应道,心中各有所思。翠屏山,京城西郊名山,山势连绵,多有古墓。在此地考较寻龙点穴,确是实战。
众人随即准备。林墨的简易罗盘已被归还,他检查无误,收入怀中。其他四人也各有罗盘,制式各异,赵元培的罗盘尤为精致,多层铜盘,密密麻麻刻满分金刻度,显然是师门所传。吏员分发干粮、水囊,并告知,为求公平,五人将分从不同路线上山,于山脚指定地点汇合后,再同时开始寻穴。有兵丁随行,既为保护,亦为监督,防止互相串联。
辰时末,一行人乘马车出城,前往翠屏山。车厢内气氛沉默,各人闭目养神,或默默观察窗外地形。林墨也透过车窗,观察沿途山势走向、水系分布,心中默记。寻龙点穴,首重“觅龙、察砂、观水、点穴、取向”,需对山川大势有整体把握。
抵达翠屏山脚,已是巳时中。众人下车,但见山势起伏,林木苍翠。吴监副、郑监副与两位博士已先到一步,另有十余名兵丁候命。吴监副宣布规则:五人分从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沿不同小径上山,于半山腰一处名为“望气亭”的废亭处汇合。汇合后,由两位博士宣布具体考区范围(即翠屏山南麓一片区域),然后同时开始寻穴,限时两个时辰,申时初必须返回“望气亭”提交结果。结果需包含所点穴位的大致方位、地理特征,并阐述理由。可绘图,可文字说明。兵丁五人一组,各随一名考生,既为护卫,亦为监视,确保考生独自完成,不与他人交流。
分派路线,林墨抽中“西线”。他并无异议,向监考官员行礼后,便随一伍兵丁,沿西侧小径上山。这条路较为平缓,但林木茂密,视野受限。林墨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山形、土质、植被,并不时停下,用罗盘简单测量方位。他并不急于寻找具体的“穴”,而是在心中勾勒此山龙脉的大致走向。寻龙,先寻祖宗父母,辨枝干,观起伏。翠屏山属燕山余脉,来势应自西北,蜿蜒向东南。他走的西线,应是龙身一侧。
约莫半个时辰,抵达半山腰的“望气亭”。此亭已残破,但地势较高,可俯瞰南麓。其余四人也陆续到达。张文渊自东线来,神色从容。赵元培自南线,手持罗盘,似乎已有所得。周子奕自北线,气息微喘。王崇自中线,最为沉稳。
人到齐后,郑监副上前,指着一片区域道:“考区即此亭以南,至山脚清溪为止,东至那处独立巨石,西至那片柏树林。限时两个时辰,申时初回此亭。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五人立刻行动。赵元培率先冲出,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朝他认为的吉位奔去。张文渊则不慌不忙,先登高眺望,观察整体形势。周子奕紧随赵元培,似想借鉴。王崇则选了另一个方向,仔细勘察地面。林墨没有立刻动作,他再次登高,站在亭边残破的栏杆旁,极目远眺。
考区范围不小,山峦起伏,沟壑纵横,有林木,有溪流,有裸露的岩壁,也有平缓的坡地。要在两个时辰内,在这片区域找到一处“龙穴”,绝非易事。所谓“龙穴”,并非固定一处,不同流派、不同标准,所点位置可能大相径庭。林墨知道,考官要看的,不仅是点出的位置,更是其背后的思路、依据,以及是否符合“地理形法”的根本原则。
他先观大势。考区位于翠屏山南麓,坐北朝南,前有明堂(即山脚相对开阔的谷地),远处有蜿蜒溪流(即“水”),左右有山峦环抱(即“青龙”、“白虎”)。整体格局不错,但“龙穴”具体何在?
他走下山坡,进入考区。兵丁紧随其后,保持距离,默默观察。林墨并不理会,专注于勘察。他时而蹲下查看土质,抓一把土在手中捻搓,观其颜色、质感;时而观察植被种类、长势;时而用罗盘测量方位,观察山形走向、水流方向。他走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停下思索。
祖父曾教他,点穴如针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穴所在,必有征兆:土色鲜润,草木滋荣,土层坚实,无蚁无石,冬暖夏凉,生气凝聚。他需要找到那片区域中,最能“藏风聚气”的所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墨看到赵元培在不远处一处山坡上,手持罗盘,反复测量,面露喜色,似乎已有所得。周子奕在另一处,用脚步丈量,眉头紧锁。张文渊则沿着溪流缓步而行,似在观察水势。王崇在一块相对平缓的台地上,仔细查看。
林墨没有急于下结论。他继续在考区内移动,心中不断比较。一处背靠圆润山包,左右有低矮土丘环抱,看似不错,但前方略显逼仄,且土质偏砂。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但后方无靠,且风力较强。一处临近溪流,得水为贵,但地势低洼,土质潮湿……
他回忆陈监正的风格,重实证,恶虚言。寻龙点穴,虽讲形势理气,但归根结底,是要找到一处“安稳、聚气、适宜”的地方。皇家陵寝,更重“稳固、长久、气势”。他需要找一个不仅符合形法理论,更要在实际地理条件上优越的位置。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林墨已将考区大致走了一遍,心中有了几个备选。但他仍觉不够。他重新回到“望气亭”下方不远处,那里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岗,形如覆釜,土色黄润,草木青翠。他之前留意过这里,但觉得其位置相对居中,不够突出,前方明堂虽开阔,但左右护砂(青龙白虎)不甚明显,只是缓缓起伏的坡地。
他再次仔细勘察。蹲下身,拨开草丛,查看土层。土质细腻,色泽温润,抓在手中,有隐隐暖意。他注意到,这小土岗虽不起眼,但后方(北方)正是翠屏山主脉延伸下来的一道平缓山脊,如毯铺来,是为“来龙”,虽不雄峻,但脉络清晰。左右虽无峻峭山峰为砂,但地势缓缓环抱,如双臂微拢。前方明堂开阔,远处溪流如玉带环绕,更远处有朝山(对面山峦)如几案。更妙的是,此处避风。山风自北而下,至此因地形微微凹陷而减缓,形成一个小气候,比周围其他地方更为和暖、安静。
林墨心中一动。这地方,不显山不露水,没有通常“龙穴”那种明显的“青龙高耸、白虎驯服、朱雀翔舞、玄武垂头”的典型格局,但贵在“藏”、“聚”、“稳”。后方来龙平缓但清晰,左右有护但不过分逼压,前方开阔有案有朝,更难得的是避风聚气,土质优良。这似乎更符合陈监正“重形势、重实际、恶浮夸”的审美,也符合陵寝“安稳长久”的根本需求。
他又想起祖父说过:“真龙隐拙,奇穴藏平。大贵之地,往往不显于外。” 眼前这小土岗,不正有几分“隐拙藏平”之意?
再看赵元培选的那处山坡,龙虎分明,前有秀峰,看似更合经典“贵穴”格局,但林墨观其地势,略显陡峭,且后方来龙虽峻,但略显急硬,有“煞气”之嫌。张文渊似乎看中了溪流回弯处,得水为财,但地势低洼,恐有湿气。周子奕还在犹豫。王崇选的台地,开阔平坦,但后方无靠,左右空旷,不藏风。
时间不多了。林墨最终下定了决心。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粗纸,快速勾勒出考区简图,在中央小土岗的位置做了标记。然后,他开始整理思路,准备陈述理由。
申时初,五人陆续返回“望气亭”。吴监副、郑监副及两位博士已端坐亭中石凳上。兵丁收缴了各人的图纸和记录。
“依次陈述,所点何处,理由为何。”吴监副道,语气平淡。
赵元培第一个上前,显然胸有成竹。他展开自己绘制的精细图纸,上面标注了各种符号、分金刻度。他指着图中一处,朗声道:“学生所选,位于东南巽位,背靠主龙,左右青龙白虎砂手分明,高耸有力,前有玉带水环绕,更远处有文笔峰为朝案。此穴得水藏风,龙虎抱卫,主贵。依二十四山分金,可立辛山乙向,合元运,当出文贵。”
他言辞流利,术语娴熟,所点位置也确实符合许多经典“吉穴”特征。吴、郑二位监副微微点头。两位博士也仔细看着图纸。
接着是张文渊。他点的是溪流回弯处,认为“得水为上,藏风次之”,该处“水聚明堂,如金城环抱,主财禄丰隆。且土质黑润,草木丰茂,生气盎然”。理由也充分,但郑监副微微皱眉,似乎对“水聚”但“地低”略有疑虑。
周子奕有些紧张,他点了一处背靠巨石的位置,理由是“石为靠,稳如磐石,且此地高燥,无水浸之患”。理由略显单薄,且靠石而非靠山,在堪舆中并非上选。
王崇点的就是那片平坦台地,理由是“地势开阔,可建宏大陵寝,仪轨周全,且视野极佳,有君临天下之势”。这理由更偏向实际工程和气势,在堪舆“藏聚”上有所欠缺。
轮到林墨。他上前,展开自己绘制的简图。图纸远不如赵元培的精美,只是简单勾勒了山形、水系、主要地物,在他所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学生所选,位于此处。”林墨指向图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岗,“此处背有来龙,平缓而绵长;左右有护,微隆而环抱;前有明堂,开阔而舒展;远有朝案,端正而秀美。看似格局平常,不若他处显眼。”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学生以为,点穴贵在‘稳、藏、聚、宜’四字。此处,一曰‘稳’。来龙不急不硬,如毯铺来,根基稳固;土质黄润坚实,非砂非石,无崩塌之虞。二曰‘藏’。左右护砂虽不峻峭,但地势自然环抱,如双臂微拢,不露风,不显煞,藏而不露。三曰‘聚’。此地势微微凹陷,如釜之底,能聚地气。学生勘察时,觉此处较周围和暖,风声亦弱,正是聚气之象。且前方明堂有水环绕,水气可聚。四曰‘宜’。背山面水,负阴抱阳,地势高燥而无湿陷之患,平缓而宜施工建筑。”
“反观他处,”林墨语气平静,并无贬低他人之意,只是客观比较,“或龙虎峻峭而显煞气,或得水低洼而犯湿浸,或开阔无依而气散,或靠石无脉而失根本。学生所选,虽不显贵格,但根基最稳,生气最聚,最为适宜长久安宁。陵寝之地,首要安稳,次求贵气。故学生以为,此土岗,可作佳穴。”
他陈述完毕,退回原位。亭中一时安静。吴、郑二位监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两位博士也若有所思。
赵元培脸色有些不好看,林墨虽未点名,但“龙虎峻峭而显煞气”显然暗指他选的地点。他想反驳,但见考官未发话,只能忍住。
吴监副看向两位博士。其中一位年长的博士沉吟道:“林墨所言,不无道理。点穴之道,确有‘宁取平庸安稳,不取奇险带煞’之说。尤以皇家陵寝,安稳为第一要义。只是他所点之处,左右护砂不明,朝案稍远,于贵气上,恐有不足。”
郑监副则道:“他注重实际地理,土质、风向、干湿,观察入微。点穴能见常人所未见,不泥于形迹,倒有些意思。”
陈监正虽未亲至,但吴、郑二位监副显然知道他的喜好。吴监副最终道:“诸生所选,各有依据。孰优孰劣,需综合评定。今日考较到此为止。结果将与笔试、面试成绩一并核定。尔等可先回城,三日后,来监听候最终消息。”
五人齐齐躬身:“是。”
返程路上,气氛微妙。赵元培、张文渊等人自成小团体,低声交谈,偶尔瞥向林墨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服。林墨独坐一隅,闭目养神。他知道,自己今日的选择和陈述,有些冒险,可能不符合传统“贵穴”的标准,但这是他基于自身理解和陈监正偏好做出的判断。成与不成,只能等待。
回到钦天监,五人各自散去。林墨回到清水巷小院,心中复盘今日所为。他自觉观察仔细,理由充分,尤其强调了“稳、藏、聚、宜”四字,紧扣“地理形法”和“安稳长久”的实务需求。但考官们似乎意见不一。那位老博士认为“贵气不足”,郑监副则肯定他“观察入微”、“不泥形迹”。最终结果,恐怕还要看陈监正如何权衡。
三日后,五人再次齐聚钦天监。这一次,是在正堂,陈监正端坐堂上,吴、郑二位监副及两位博士在侧。堂下只有他们五人,气氛凝重。
陈监正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林墨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经笔试、面试、加试三轮考较,尔等五人,皆有其长。然名额有限,择优而录。今核定名次如下。”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名单:“第五名,周子奕。勤勉有余,灵变不足,于形势把握稍欠火候。可入监为‘天文生’,习观测推算。”
周子奕脸色一白,随即松了口气,能入选已是万幸,忙躬身谢过。
“第四名,王崇。重实务,有气魄,然于藏风聚气之道,理解略偏。可入监为‘漏刻生’,习时刻、历法。”
王崇沉稳躬身。
“第三名,张文渊。学识博杂,思虑周详,尤擅理气推演。然所点之穴,得水而低洼,恐有隐患。可入监为‘五官司历’,习历法推步。”
张文渊神色不变,躬身应下。
“第二名,赵元培。”陈监正看向赵元培,“师承有自,功底扎实,于龙穴格局,见解正统,罗盘运用娴熟。所点之穴,合于经典,龙虎分明,朝案有情。然,略显刻意求‘贵’,对地气、土质、实际安稳,考量稍欠。可入监为‘五官司晨’,习天文观测。”
赵元培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掩饰,躬身道:“谢大人。”
只剩第一名了。堂中一片寂静。林墨的心提了起来。
陈监正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墨身上,缓缓道:“第一名,林墨。”
林墨心中一震,强自镇定。
“笔试中正,面试务实,加试点穴,不落窠臼。”陈监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汝不刻意追求龙虎、朝案之显贵,而重来龙之平稳、护砂之自然、地势之聚气、土质之优良。所言‘稳、藏、聚、宜’四字,深合陵寝安稳长久之本意。堪舆之道,察地理以利人居,相地脉以安先灵,首要者,安稳也,其次方是贵气。汝能于常地见真奇,不泥形迹,注重实地勘察,此勘舆者应有之素质。故,点汝为魁。”
陈监正说完,看着林墨:“林墨,你可有话说?”
林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学生愧不敢当。监正大人教诲,学生铭记于心。必当勤勉任事,不负所望。”
“嗯。”陈监正微微颔首,“你五人,即日起,便算录入钦天监。具体职司、廨舍、俸禄等,稍后由吴监副安排。三日后,至监中报到,开始见习。望尔等恪尽职守,精研学问,勿负皇恩,勿负己学。”
“谨遵大人教诲!”五人齐声应道。
尘埃落定。林墨,这个无师承、无功名、来自离州的年轻风水师,以加试“点龙穴”中务实、重地理的表现为亮点,被监正陈骞亲点为第一名,正式考入钦天监。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全新的起点,也是更严峻的挑战。钦天监内,等级森严,关系复杂,他这“野路子”出身的头名,必将引来更多目光,无论是审视,还是敌意。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