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日照红雨 >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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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夏树没有再提那个梦。

    但他变了。

    不是变冷,不是变沉,是变……空。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

    第一个人来找他的,是谢未。

    “夏树。”

    夏树坐在海边,没有回头。

    谢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对劲。”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他说,“你心里的血,流得比以前慢。”

    夏树终于转过头。

    “什么意思?”

    谢未说:

    “血棘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人的血液流动。你的血,以前流得很快,很热。现在慢了,冷了。”

    他吐出一口烟。

    “像快死的人。”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没死。”

    谢未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才奇怪。”

    他看着夏树。

    “你到底见了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见了她。”

    谢未愣了一下。

    “小雅?”

    夏树点点头。

    “真的那个。”

    谢未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

    夏树摇摇头。

    “那些都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他看着谢未。

    “你知道真的小雅是什么吗?”

    谢未等着他继续。

    夏树说:

    “是一堆尸体。”

    谢未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三百年前死了的人。她的尸体没有烂。它开始长。长别的尸体进去。那些死在她身边的人,那些想杀她的人,那些陪她死的人。都长进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一堆绝望。”

    谢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现在……还想她吗?”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着那片海。

    “我想的是另一个。”

    谢未问:“哪个?”

    夏树说:

    “我造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他顿了顿。

    “她才是我的小雅。”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见了她。”

    夏树说:“见了。”

    年轻的自己问:“感觉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空。”

    年轻的自己笑了。

    “我也是。”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吗?”

    夏树摇摇头。

    年轻的自己说:

    “因为你一直没放下。”

    他看着夏树。

    “你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些事。放不下那些杀了的人。放不下那些死了的人。”

    他走近一步。

    “所以你一直带着我。”

    夏树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该怎么办?”

    年轻的自己笑了。

    “杀了我。”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杀了我。放下过去。往前走。”

    他看着夏树。

    “我就是你的过去。”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伸出手。

    手里,有一把刀。

    那把裁纸刀。跟了他一路、杀过无数人的那把。

    “拿着。”

    夏树接过刀。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的锈迹,看着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血。

    无数人的血。

    他的血。

    “杀了我。”

    年轻的自己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夏树举起刀。

    对准他的胸口。

    那个位置,和他自己的一样。

    他看着他。

    那张脸,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个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是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

    刀停在半空。

    没有刺下去。

    夏树的手在抖。

    “我……”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下不了手?”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笑了。

    “那就我来。”

    他伸出手,握住夏树的手。

    那把刀,对准他的胸口。

    他用力一推。

    刀刺进去。

    血喷出来。

    温热的,溅在夏树脸上。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他说。

    他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活着。”

    夏树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把刀,不在手里。

    但胸口,有血。

    不是他的。

    是那个年轻的自己的。

    他看着那些血。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海边。

    把那些血,洗掉。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几十个,穿着黑色的衣服,拿着武器。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夏树。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很高,很壮,脸上有一道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胸口绣着一个标志——圆加斜线。

    暗社的标志。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好久不见。”

    夏树看着他。

    “暗社?”

    男人点点头。

    “暗社。还活着的那部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杀了我们很多人。元老,执事,成员。数不清。”

    他笑了。

    “今天,我们来讨债了。”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叶俊跑过来。

    “夏树!”

    谢未走过来。

    阿壳蹲在前面。

    小满躲在棚子里。

    小雅站在他身边。

    那些人,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暗社的。神陨会的。丧钟帮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

    他们把整个营地围起来。

    那个带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

    “第79号。”他说,“今天,你跑不掉了。”

    夏树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没想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杀我?”

    没有人回答。

    他又走了一步。

    “那就来。”

    他伸出手。

    体内的东西开始流动。

    不是流动,是奔涌。像洪水,像海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去。

    他在想。

    想那些人的罪。

    他看见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烙印。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红,有的黑。

    那些烙印,是他们做过的事。

    杀过的人。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背叛过的人。

    一个一个,像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开眼。

    “审判。”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淡。

    但那些人,开始倒下。

    不是全部,是一个一个。

    那些罪最重的人,先倒下。

    血从他们的七窍里流出来。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他们睁着眼,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一个人倒下。

    第二个人倒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那些人开始跑。

    但跑不掉。

    审判庭的范围,比之前更大了。

    只要在沙滩上,就跑不掉。

    五十个。八十个。一百个。

    那个带头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白了。

    他看着夏树。

    “你……你是魔鬼……”

    夏树看着他。

    “我不是魔鬼。”

    他走近一步。

    “我是审判者。”

    男人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三步,就倒下了。

    血从他的七窍里流出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为……为什么……”

    夏树蹲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死了。

    一百五十个。两百个。两百三十个。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沙滩上全是尸体。

    几百具。

    血流成河。

    夏树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它们。

    他的身上,没有血。

    审判庭杀的人,不会让血溅到他身上。

    但他知道,那些血,是他的。

    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他的。

    叶俊走过来。

    他的脸很白。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夏树。

    “夏树……”

    夏树没有看他。

    “别过来。”

    叶俊停住。

    夏树说: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血里。

    走进那些尸体中间。

    一直走。

    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

    那些血,被海浪冲走,冲淡,冲散。

    他站在海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小雅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小雅。”

    “嗯?”

    夏树问:

    “你说,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小雅愣了一下。

    “谁?”

    夏树指了指那些尸体。

    “他们。那些空了的、不想活的、来找死的人。”

    小雅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

    “不会。”

    夏树看着她。

    “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有我们。”

    她握着他的手。

    “你不会一个人。”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说的话: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

    但那双手,也抱过她。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人,都是他杀的。

    但他没有感觉。

    不是麻木,是……空。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自己。

    新的自己。

    他抬起头。

    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下去。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走过来。

    “嗯?”

    夏树没有回头。

    “把他们都埋了吧。”

    叶俊愣了一下。

    “都?”

    夏树点点头。

    “都。”

    他看着那片海。

    “他们是来找我的。我送他们一程。”

    那天晚上,他们埋了很久。

    几百具尸体,挖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终于埋完了。

    沙滩上,多了几百个坟包。

    夏树站在那些坟包前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送你们一程。”

    他伸出手。

    对着那些坟包。

    “安息。”

    那天之后,夏树没有再杀人。

    那些来的人,还是来。一批又一批。

    但夏树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

    “你们想死?”

    那些人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想死的,可以死。但不是我杀。是自己死。”

    他顿了顿。

    “不想死的,就留下来。”

    没有人走。

    也没有人死。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然后第一个人,走进营地。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他们都留下来了。

    一个月后,落雨俱乐部有了五百个人。

    两个月后,有了一千个。

    三个月后,有了两千个。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绝望。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想在绝望里,找到一点希望。

    夏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营地,看着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走出来了。

    从那个灰色的空间里。

    从那个年轻的自己手里。

    从那些尸体中间。

    他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

    “嗯?”

    小雅问: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在想过去。”

    小雅看着他。

    “放下了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点点头。

    “放下了。”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都在。

    夏树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小雅。”

    “嗯?”

    夏树说:

    “谢谢你。”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夏树笑了。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小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用谢。”她说,“我是你的人。”

    夏树点点头。

    “嗯。我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影渊里,他也是这样看海。

    但那时的海是灰红色的。那时的天是灰红色的。那时的一切,都是灰红色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月光是银色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海。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

    他笑了。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想好了。”

    小雅问:“想好什么?”

    夏树说:

    “以后的路。”

    他看着她。

    “我们一起走。”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好。”

    那天之后,夏树又变了。

    不是变空,是变……深。

    像一口井。很深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叶俊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那天早上,他去找夏树商量营地的事。夏树背对着他,站在海边。

    “夏树,昨天新来了一批人,有三十七个,怎么安排?”

    夏树没有回头。

    “随便。”

    那声音,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冷,是……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俊愣了一下。

    “夏树?”

    夏树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光,不是暗,是别的什么。

    像是……深渊。

    叶俊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了?”

    夏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轻,很淡。

    但叶俊觉得,那笑容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没事。”夏树说,“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那天下午,谢未来找夏树。

    “夏树,你不对劲。”

    夏树坐在海边,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劲?”

    谢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血。”

    他顿了顿。

    “我感觉不到你的血了。”

    夏树转过头。

    “什么意思?”

    谢未说:

    “血棘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人的血液流动。任何人,只要活着,血就在流。我能感觉到。”

    他看着夏树。

    “但你。我感觉不到。”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继续说:

    “你站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不到你。像是……像是你已经死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也许我已经死了。”

    谢未愣住了。

    “什么?”

    夏树站起来。

    “也许从那天起,我就死了。”

    他看着那片海。

    “那个见了真正小雅的我,那个杀了过去自己的我,那个审判了几百人的我——已经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未。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另一个人。”

    谢未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是谁?”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笑了。

    “但我想试试,我能变成什么。”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她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血。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夏树认出了她。

    无骨之花。

    色欲的伪神。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79号……你……你要干什么?”

    夏树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体内的东西,不再是流动,不再是凝固,而是——

    无尽的。

    像一片海。没有边,没有底,没有尽头。

    那是绝望。

    无数人的绝望。

    死在他手里的人的绝望。死在影渊里的人们的绝望。那些找他来死的人的绝望。还有——

    他自己的绝望。

    那些绝望,汇在一起,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审判庭了。

    是——

    终焉审判庭。

    他睁开眼。

    灰色的空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暗红色的。像血。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头顶,是无尽的黑暗。

    看不见顶,看不见边。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那是无骨之花。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

    夏树看着她。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色欲。欲望。渴望被爱。”

    他顿了顿。

    “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

    无骨之花的脸色变了。

    夏树继续说:

    “你能让任何人爱上你。但你爱过谁?你真的爱过谁?”

    无骨之花说不出话。

    夏树看着她。

    “你没有。”

    他伸出手。

    空中,凭空出现了四根钉子。

    巨大的。生锈的。每一根都有大腿那么粗。

    它们悬在半空,对准无骨之花。

    无骨之花的脸白了。

    “不……不要……”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第一根钉子落下来。

    贯穿她的左手。

    钉在地上。

    无骨之花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根钉子落下来。

    贯穿她的右手。

    钉在地上。

    第三根钉子。

    左脚。

    第四根钉子。

    右脚。

    她整个人,被钉在地上。

    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她躺在那里,喘着气。

    血从伤口流出来,染红了黑色的石头。

    她看着夏树,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是魔鬼……”

    夏树摇摇头。

    “我不是魔鬼。”

    他走近一步。

    “我是刽子手。”

    他伸出手。

    地上,刺出无数把剑。

    圣十字剑。银色的,发着光。

    一把一把,从黑色的石头里刺出来。

    贯穿她的身体。

    胸口。腹部。肩膀。大腿。

    一把。两把。三把。十把。百把。

    她整个人,被那些剑刺穿。

    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又像一个被献祭的祭品。

    她躺在那里,已经叫不出声了。

    只有血,还在流。

    很多很多的血。

    夏树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审判你吗?”

    无骨之花没有回答。

    夏树说: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自己。”

    无骨之花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你渴望被爱。但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所以你让别人爱上你,然后证明他们是假的。”

    他看着她。

    “我也是。我以为我在找她。其实我在找的,是我自己。”

    无骨之花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不是恐惧的泪,是别的什么。

    “你……你懂我?”

    夏树点点头。

    “我懂。”

    他蹲下来。

    和她平视。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机会?”

    夏树说:

    “活着。”

    他伸出手。

    那些剑,开始消失。

    那些钉子,也开始松动。

    无骨之花躺在地上,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她看着夏树。

    “为什么?”

    夏树站起来。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我自己。”

    他转过身。

    “走吧。”

    无骨之花挣扎着站起来。

    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但她站着。

    她看着夏树的背影。

    “第79号。”

    夏树没有回头。

    她问:

    “你到底是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但我想试试,我能变成什么。”

    她走了。

    那个空间,也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有血有肉的。

    但他知道,他不一样了。

    他已经不是人了。

    也不是伪神。

    是别的东西。

    一种没有名字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意思。”

    夏树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瘦,很高。

    执行官。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你让我刮目相看。”

    夏树看着他。

    “你一直在看?”

    执行官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夏树说:

    “审判了无骨之花。”

    执行官摇摇头。

    “不止。”

    他看着夏树。

    “你创造了一个领域。一个真正的领域。在那个领域里,你是神。”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继续说:

    “你的能力变了。不是审判庭,是终焉审判庭。”

    他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夏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执行官说:

    “我想说,游戏才真正开始。”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游戏?”

    执行官笑了。

    “你和我。”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执行官没有回头。

    “我等着你。”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营地里,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看着他。

    他走过去。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

    她抱住他。

    夏树抱着她。

    “没事。”他说,“没事。”

    但小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问:

    “夏树,你还好吗?”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笑了。

    “好。”

    无骨之花逃走的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传的。也许是风,也许是海,也许是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落雨俱乐部的夏树,审判了一个伪神。

    差点杀了她。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是一群。

    七个。

    站在海面上,一字排开。

    银冕之主。双面之镜。血脊之主。沉睡之茧。无餍之腹。饕餮之喉。还有一个——

    空洞之瞳。

    但它没有变成人的样子。它只是一只眼睛。巨大的,占满半边天空的眼睛。灰色的,没有瞳孔,没有光。

    它看着夏树。

    他们都看着夏树。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你们来团建了?”

    叶俊站在他身后。谢未站在另一边。阿壳蹲在前面。小满躲在棚子里。小雅握着他的手。

    没有人说话。

    很久很久。

    银冕之主先开口。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来讨债?”

    银冕之主摇摇头。

    “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谢谢你。”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银冕之主说:

    “无骨之花,是我们里最痛苦的一个。”

    他顿了顿。

    “她渴望被爱,但永远得不到真的爱。她活了很久很久,痛苦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夏树。

    “你审判了她。你让她看见了真相。你让她……活了。”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继续说:

    “所以她让我们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

    “她不恨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她呢?”

    银冕之主说:

    “在养伤。”

    他笑了。

    “伪神的内伤,很难好。但能好。”

    他看着夏树。

    “等她好了,她会来找你的。”

    夏树问:

    “找我干什么?”

    银冕之主说:

    “不知道。也许谢你,也许杀你。”

    他笑了。

    “伪神的事,谁也说不准。”

    双面之镜往前走了一步。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她说:

    “我以前嫉妒你。嫉妒你有人爱。”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嫉妒了。”

    夏树问:“为什么?”

    双面之镜说:

    “因为你值得。”

    她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苦的,是——

    真的。

    “你值得被爱。”

    血脊之主往前走了一步。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他说:

    “你心里那团火,灭了。”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血脊之主问:“什么感觉?”

    夏树想了想。

    “空。”

    血脊之主笑了。

    “那就对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空的人,才能装下新的东西。”

    沉睡之茧打了个哈欠。

    “第79号,我忘了要说什么。”

    夏树看着他。

    他想了想。

    “哦,对了。我想说——谢谢你吵醒我。”

    他又打了个哈欠。

    “做了很久的梦。该醒了。”

    无餍之腹动了动。

    “第79号,我还饿。”

    夏树看着他。

    他说:

    “但看着你,不那么饿了。”

    他顿了顿。

    “所以谢谢你。”

    饕餮之喉舔了舔嘴唇。

    “第79号,我还记得那条鱼的味道。”

    他笑了。

    “等我饿了,再来找你。”

    最后一个是空洞之瞳。

    那只巨大的眼睛,一直看着夏树。

    没有说话。

    但夏树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

    “我一直在看你。从第一天开始。现在,我还在看。”

    夏树看着它。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消失了。

    七个伪神,都走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天空恢复了蓝色。

    沙滩恢复了金色。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叶俊走过来。

    “夏树,他们……什么意思?”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好像是好的意思。”

    叶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夏树坐在海边。

    小雅在他身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夏树忽然开口: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变了很多。”

    小雅看着他。

    “我知道。”

    夏树问:

    “你怕吗?”

    小雅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

    夏树问:“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是夏树。”

    她靠在他肩上。

    “不管你怎么变,你都是夏树。”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雅。”

    “嗯?”

    夏树说:

    “谢谢你。”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夏树说:

    “谢谢你一直在。”

    小雅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不用谢。”她说,“我是你的人。”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跑来跑去。

    夏树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小雅问:“去哪儿?”

    夏树说:

    “回去。他们在等。”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进那堆火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走进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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