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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晨曦透过“栖霞苑”精雕细琢的窗棂,洒下一地细碎的金斑。暖阁内,药香袅袅,炭火将熄未熄,残留着暖意。苏清雪再次醒来时,已不像初醒时那般茫然无力。她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虚弱,仿佛大病了一场,但那种如跗骨之蛆般的阴冷、剧痛和濒死的窒息感,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躯壳空空如也的疲惫,以及……一种久违的、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属于“活着”的感觉。
她微微侧头,便看到祖父苏正南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正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疲惫至极。父亲苏文彦也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苏正南猛地睁开眼,看到孙女清澈的眼眸正望着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清雪!你……你感觉如何?可还痛?可还难受?”
苏文彦也被惊醒,连忙凑上前,满脸关切。
苏清雪轻轻摇了摇头,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水……快拿温水来!”苏正南连忙吩咐。
候在外间的丫鬟立刻端来一盏温度适宜的蜂蜜水,用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喂苏清雪喝了几口。
润了润喉咙,苏清雪才觉得好了些,她看着祖父和父亲眼中掩饰不住的后怕与疲惫,心中酸楚,低声道:“祖父,父亲……清雪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苏正南握住孙女冰凉的手,老泪差点又落下来,“只要你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是祖父没用,没能护好你……”
苏清雪虚弱地笑了笑,目光在暖阁内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问道:“昨夜……是卫家的三公子,救了清雪?”
苏正南重重点头,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与后怕:“正是!若非卫尘小友医术通神,又甘冒奇险,以神妙针法为你逼出体内那阴邪毒秽,你……你怕是……”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孙女的手。
“卫尘……” 苏清雪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昨夜昏迷中那些混乱、痛苦、冰冷的片段,与最后时刻那道将她强行拉回人间的温润坚定力量,再次交织浮现。她虽未亲见,但能想象那必定是凶险万分、耗费心力的过程。她记得自己被抬去卫家时,已气息奄奄,云京名医束手,连退隐的御医都连连摇头……他是如何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得这一线生机的?
“他……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苏清雪问道。她记得最后逼毒时,自己痛楚难当,七窍渗血,那施救之人,恐怕消耗也极大。
“卫尘小友在偏院暖阁休息,叶老也在那边照看。他为你施针逼毒,消耗甚巨,怕是比你还要虚弱几分。” 苏文彦在一旁答道,语气中也满是感激,“清雪,你这次能死里逃生,全赖卫尘小友。他是我们苏家的大恩人!”
苏清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帐顶,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一个时辰后,叶老和卫尘一起过来了。
卫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比昨夜好了许多。苏家奉上的极品老参汤和叶老随身携带的几粒补气培元的秘制药丸,效果显著,加上他自身《神农武经》的调息,已恢复了三四成元气。至少行动无碍,只是丹田真气依旧稀薄,需要时日慢慢温养恢复。
见到卫尘进来,苏正南父子连忙起身相迎,态度恭敬无比。躺在床上的苏清雪,也挣扎着想撑起身。
“苏小姐重伤初愈,切勿乱动。” 卫尘见状,上前两步,温声说道。
苏清雪这才依言躺好,抬起眸子,望向站在床边的少年。
这就是卫尘。与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很年轻,似乎比自己大不了两岁。面容清俊,但因失血和消耗而显得苍白消瘦,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穿着苏家临时为他准备的、质地上乘但样式简单的月白色棉袍,身形挺拔如竹,气质沉静,眼神清澈而平和,并无寻常少年得志的骄矜,也无面对豪门千金的局促。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苏清雪与之对视的瞬间,仿佛能看到其中沉淀的、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这绝不像一个养尊处优、未经世事的世家子弟该有的眼神。
“清雪多谢三公子救命之恩。” 苏清雪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目光诚恳,“此番恩德,清雪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卫尘微微摇头:“苏小姐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况且,叶老信重,苏老爷子托付,晚辈自当尽力。小姐如今感觉如何?可还有胸闷、心悸、或是体内阴冷之感?”
他询问病情,语气专业而平和。
苏清雪仔细感受了一下,答道:“只是浑身无力,气虚体乏,并无其他不适。只是……” 她微微蹙眉,“偶尔会觉得心口处,似有一点极微弱的凉意,但一闪即逝,并不难受。”
卫尘点了点头:“那咒蛊核心邪力,依旧盘踞心脉、丹田、神庭三处,并未根除。只是被我以针法暂时封镇,又被逼出大部分扩散的秽毒,故而蛰伏。那偶尔的凉意,便是其残存气息的些微感应,无需过于担忧,但需静心休养,避免情绪剧烈波动,以防惊动。”
“那……可会反复?” 苏正南最关心这个。
“短期内,只要不受强烈刺激,应无大碍。但长期来看,隐患仍在。” 卫尘实话实说,“需徐徐图之。一方面,苏小姐需按时服用我开的方剂,固本培元,增强自身生机与抵抗力。另一方面,需尽快查明下咒源头,若能找到施术者或了解其手法,或可寻得根治之法。我也会继续查阅母亲手札,看是否有更多线索。”
苏正南连连称是,将卫尘的嘱咐一一记下。
叶老在一旁道:“苏兄,清雪丫头既已无性命之忧,后续调理,便按卫尘说的办。当务之急,是彻查府内府外,揪出那下黑手之人!此事,老夫也会动用些关系,暗中留意。”
“有劳叶老了!” 苏正南感激道,随即看向卫尘,脸色变得无比郑重,“三公子,此番恩情,实非言语所能表达。我苏家虽非云京首富,却也薄有资产,在商界、政界亦有几分人脉。老朽知你非贪图财物之人,但救命大恩,不可不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第一样,是一张制作极为精美、边缘烫金、盖着苏家特殊印鉴的紫红色玉质卡片。
“此乃我苏家‘紫玉贵宾令’。” 苏正南解释道,“持此令者,可在苏家所有商号、钱庄、货栈,享受最上等待遇,调用百万两白银以下的资金,无需抵押,只需事后报备即可。亦可凭此令,要求苏家在不违背道义、不危及家族存续的前提下,为持令者办三件事。此令自苏家先祖立家以来,仅发出过七枚,如今尚在世的持有者,不超过三人。今日,老朽便将这第八枚,赠予三公子!”
紫玉贵宾令!苏文彦在一旁,眼中也闪过一丝震动。此物之珍贵,他身为苏家嫡子,再清楚不过。这几乎相当于将苏家小半的资源和人脉,向卫尘敞开!父亲此举,不可谓不厚重!
第二样,则是一份地契文书,以及一串黄铜钥匙。
“这是云京东城‘永宁坊’内,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的地契与钥匙。” 苏正南指着地契道,“这间药铺,是早年我一位故交所开,后来他举家南迁,便托我照看。铺子位置尚可,前后两进,带一个小院。只是近年来经营不善,又无人精心打理,如今已是半歇业状态,入不敷出,勉强维持。”
他看向卫尘,目光恳切:“三公子医术通神,更难得怀有济世仁心。老朽思来想去,金银珠宝,不过俗物,恐污了公子清名。这间药铺,虽不值几个钱,却正合公子施展医术、造福百姓之用。老朽愿将此铺,连同其中所有药材、器物,一并赠与公子,聊表谢意。公子可自行处置,是重开药铺,行医济世,或是另作他用,皆由公子心意。”
赠药铺?!
这一次,连叶老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讶。苏正南这份礼,送得可谓巧妙至极,也用心至极!紫玉令给予的是庞大资源和人脉支持,是“势”;而药铺,则是给卫尘一个在云京立足、施展所长、建立自身根基的“实”地!这比直接赠送万两黄金,要高明得多,也贴心得多!显然,苏正南是真正将卫尘的前途放在了心上,而非简单的报答。
卫尘看着小几上的紫玉令和地契钥匙,心中也是波澜微动。苏正南的诚意和手腕,让他不得不佩服。这份礼,确实送到了他心坎上。
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独立的财力来源,是修炼资源,是脱离卫家绝对控制、发展自身势力的支点,是实践医术、验证传承、积累名声的场所。这间“济世堂”药铺,恰好能满足他多方面的需求!虽然苏正南说其“经营不善”、“半歇业”,但这反而更好,一张白纸,正好由他涂抹。至于资金和人脉,有紫玉令在手,初期启动和应对麻烦,便有了底气。
更重要的是,苏家这份厚重的、充满诚意的“赠礼”,以及叶老的见证,将他在云京的地位,瞬间抬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从今往后,谁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苏家和叶老的分量。
卫尘没有虚伪地推辞。他深知,此刻坦然接受,才是对苏家、对叶老、也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过分的谦让,反而显得矫情和缺乏担当。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着苏正南深深一礼,语气诚挚:“苏老爷子厚赠,晚辈愧领。救命之言,实不敢当,但老爷子这份信任与心意,晚辈铭记。这紫玉令与药铺,晚辈便收下了。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老爷子今日之恩,苏家若有所需,晚辈亦当尽力。”
他没有说什么“赴汤蹈火”的空话,但“尽力”二字,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苏正南见卫尘爽快收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扶起他:“好!好!三公子快人快语,老夫就喜欢这般性子!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苏家的贵宾,也是我苏正南的忘年之交!”
叶老也捻须微笑,显然对这番赠予与接纳,甚为满意。
床榻上,苏清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笑容。祖父这份礼物,送得极好。那位卫三公子,也接得坦然。如此,甚好。
卫尘又为苏清雪仔细诊了脉,调整了后续的药方,并约定三日后,会亲自去苏府复诊。同时,他也向苏正南要了“济世堂”更详细的情况,以及附近街坊、竞争对手的一些信息。
一切交代妥当,日头已近午时。
卫尘婉拒了苏家盛情的午宴,与叶老一同告辞离开。苏正南父子亲自送到府门外,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叶老看着闭目养神的卫尘,忽然开口道:“苏家这份礼,不轻。那‘济世堂’,老夫略有耳闻,位置是不错,但麻烦也不小。隔壁就是云京老字号‘回春堂’的分号,竞争激烈。原先的掌柜经营不善,恐怕也有内忧外患。你接手后,怕是清闲不了。”
卫尘睁开眼,目光平静:“有麻烦,才有机遇。况且,晚辈需要的,本就不是清闲。”
叶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马车在卫家侧门停下。卫尘下车,与叶老道别,看着叶老的马车驶远,他才转身,准备回漱玉轩收拾一下,然后去那间刚刚属于自己的“济世堂”看看。
刚走进侧门,便看到两个面生的、眼神精悍的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内,见到他,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三少爷,家主吩咐,请您回来后,立刻去‘静思堂’书房一趟。”
卫尘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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