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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 治水之约瓠子口营地,夜。
大禹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溃堤已经用沉船暂时稳住,水位开始缓慢下降。下游百姓正在紧急撤离,但时间依然紧迫。
禹钧带着一线天成功的消息回来时,大禹正在和几个老河工研究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禹钧,也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女。
“这位是?”
“路上救的。”禹钧简单说,“她叫青禾,是下游青丘村的。村子被淹了,她抱着一棵树漂到这里。”
大禹看了青禾一眼,少女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澈,不躲不闪。他点点头:“先去换身干衣服,吃点东西。石勇,带她去。”
“是。”石勇躬身,对青禾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禾看了禹钧一眼,禹钧对她点点头,她才跟着石勇离开。
等她走了,大禹才问:“一线天怎么样?”
“炸开了,分流成功。主河道压力减轻,水位最迟明早能降到安全线以下。”禹钧走到地图前,指着瓠子口的位置,“但沉船只是权宜之计,船体会被水流慢慢冲散。我们需要在三天内,用石料重建河堤。否则下次汛期,还会溃堤。”
“石料从哪来?”一个老河工皱眉,“附近的山石都被采完了,最近的采石场在五十里外,运输来不及。”
禹钧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地方。
“这里。”
众人看去,那是个叫“鹰嘴崖”的地方,离瓠子口只有十里。
“鹰嘴崖是石山,石质坚硬,适合筑堤。”禹钧说,“但那里地势险峻,采石困难,所以一直没人动。”
“你知道那里?”大禹看着他。
“知道。”禹钧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三年前治水时,我去勘测过。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能通到半山腰。从那里开采石料,用绳索运下山,再用木排顺水运到瓠子口,一天可往返三次。”
大禹盯着他,眼神深邃。
三年前,禹钧才十六岁,刚被选为史官,从未参与过一线治水。他怎么知道鹰嘴崖?怎么知道那条隐秘的小路?
但大禹没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
“好,就按你说的办。”大禹下令,“调五百民夫,明天一早去鹰嘴崖采石。禹钧,你负责带队。”
“是。”
“还有,”大禹补充,“带上那个叫青禾的姑娘。她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或许能帮上忙。”
禹钧犹豫了一瞬,点头。
离开帐篷,夜已深。
营地里,民夫们围着篝火休息,鼾声此起彼伏。远处,黄河在月光下奔流,声音沉闷如雷。
禹钧没回自己的帐篷,他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
脑海里,青禾的脸和梦中那个模糊的少女重叠。是巧合吗?还是……
“大人。”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禹钧回头,看见青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个陶碗,冒着热气。
“石勇大哥让我给你送点吃的。”青禾把碗递过来,“粟米粥,还热着。”
禹钧接过,碗很烫,但她的手很凉。
“谢谢。”
“不客气。”青禾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河水,“大人,今天的溃堤……不是意外,对吗?”
禹钧手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见了。”青禾低声说,“昨天傍晚,溃堤前,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在河堤附近挖什么。我当时在山上采药,看得清楚。他们挖完就走了,然后半夜……堤就塌了。”
禹钧放下碗,盯着她:“你认识那些人吗?”
“不认识,但他们穿的衣服……我见过。”青禾抬头,眼神很亮,“是共工氏的人。三年前,他们反抗禹王,被打败了。但有些残部逃进了山里,偶尔会下山抢东西。”
共工氏。
大禹的猜测是对的。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青禾摇头,“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但大人您救了我,我觉得……可以相信您。”
禹钧看着她,少女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看着他,说“我等你”。
“青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个胎记?”
青禾愣住,手下意识摸向后颈:“大人怎么知道?”
“能让我看看吗?”
青禾犹豫了下,转过身,拨开衣领。
月光下,她脖颈后,一个蚕形的胎记清晰可见。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活的一样。
禹钧的手在颤抖。
他想伸手去碰,但忍住了。
“这个胎记,从小就有?”
“嗯。”青禾整理好衣领,转回身,“我娘说,我出生时就有。村里的巫祝说这是吉兆,说我和蚕有缘。所以给我起名叫青禾——青是桑叶的颜色,禾是庄稼,希望我能让桑叶茂盛,庄稼丰收。”
禹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久,他说:“明天,你跟我去鹰嘴崖。”
“好。”青禾点头,然后小声问,“大人,我们……真的在哪见过吗?”
禹钧沉默。
他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因为心里的悸动太真实,真实到像一把刀,在割开尘封的记忆。
“也许吧。”最后,他只能这样说。
青禾笑了,笑容有点苦:“我也觉得。看见您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您了。”
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气。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子时了。
“去休息吧。”禹钧说,“明天要早起。”
“嗯。”青禾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大人,您也早点休息。”
“好。”
等青禾走远,禹钧才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后的竹简印记。
它在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像在说:她回来了。
第十八节 鹰嘴崖
第二天黎明,队伍出发。
五百民夫,一百辆牛车,还有临时征调的几十条木排。禹钧骑马在前,青禾坐在他身后的牛车上,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她昨晚连夜准备的干粮和草药。
“大人,前面就是鹰嘴崖了。”石勇指着前方。
那是一座陡峭的石山,山形如鹰嘴,俯瞰着黄河。山体是灰白色的石灰岩,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蜿蜒通向半山腰。
“就是那条路。”禹钧下马,对民夫们说,“十人一组,轮流上山。采下的石料用绳索吊下来,装车,运到河边,再装上木排。记住,安全第一,不许争抢,不许冒险。”
“是!”
民夫们开始行动。
青禾也跳下车,走到禹钧身边:“大人,我小时候跟爹来这边采过药,知道一条近路,能更快到采石点。”
“你带路。”
“好。”
青禾领着禹钧和石勇,绕到山后。那里有一条更隐蔽的小径,被藤蔓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人拨开藤蔓,攀爬而上。
半山腰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石质坚硬,纹理规整,是上好的筑堤材料。
“就是这里。”青禾说,擦了擦额头的汗。
禹钧蹲下,摸了摸岩石,点头:“石质很好。石勇,让上面的人下来,从这里开始采。”
“是!”
很快,民夫们带着工具上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起。石料被一块块凿下,用绳索吊下山。效率比预想中高。
中午休息时,青禾从布包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她自己只吃了一个粗粮饼,就跑到崖边,低头看着什么。
“在看什么?”禹钧走过去。
“看那些草。”青禾指着崖缝里一丛丛不起眼的绿草,“那是‘固土草’,根系特别发达,能牢牢抓住土壤。如果能移栽到河堤上,或许能加固堤岸。”
禹钧眼睛一亮:“你会移栽?”
“会。”青禾点头,“我爹以前是草药师,教过我。这种草生命力强,只要带点根土,插在湿润的地方就能活。”
“好,等采完石,你带人移栽一些。”
“嗯。”
午后,采石继续。
忽然,一声惊呼从上方传来。
“塌方了——!”
禹钧抬头,看见上方十几丈处,一片山体正在松动。碎石如雨落下,下方正好有几个民夫在搬运石料。
“快躲开!”
但来不及了。
巨石滚落,直砸向其中一个年轻民夫。那少年吓傻了,呆立当场。
“小心!”
青禾扑了过去。
不是扑向少年,而是扑向旁边的一丛藤蔓。她抓住藤蔓,用力一荡,在巨石砸下的瞬间,将少年撞开。
“轰——!”
巨石砸在少年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
少年得救了,但青禾因为用力过猛,撞在旁边的山壁上,闷哼一声,滚落在地。
“青禾!”禹钧冲过去。
少女躺在碎石中,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手臂和腿上全是擦伤,但眼睛还睁着,看见他,还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
“别说话。”禹钧撕下衣摆,按住她额头的伤口,“石勇,叫大夫!”
“来了来了!”随队的老大夫背着药箱跑来。
检查后,老大夫松了口气:“还好,都是皮外伤。额头伤口深了点,要缝合。手臂可能扭伤了,要固定。”
“用这个。”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种晒干的草药,“止血的,止痛的,捣碎了敷上就行。”
老大夫接过,闻了闻,惊讶道:“姑娘懂医?”
“跟我爹学过一点。”
处理好伤口,青禾被扶到一旁休息。禹钧让石勇继续监督采石,自己留下陪她。
“为什么要冒险?”他问,语气有些重。
青禾靠着山壁,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总不能看着他死吧。他还那么小,跟我弟弟差不多大。”
“你弟弟呢?”
“……死了。”青禾的声音低下去,“三年前,洪水冲垮了村子,爹娘和弟弟都没逃出来。只有我在山上采药,活了下来。”
禹钧沉默。
“所以,”青禾抬头,看着他,“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样,失去家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对吧?”
禹钧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谁说的?
想不起来了。
“大人,”青禾忽然说,“您脖子后面……是不是也有个胎记?”
禹钧身体一僵。
“我刚才撞到您怀里时,不小心碰到的。”青禾小声说,“感觉……和我的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能让我看看吗?”
禹钧犹豫了下,转过身。
青禾拨开他后颈的衣领,看见了那个竹简印记。淡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手,轻轻碰了碰。
“烫的……”她喃喃。
“什么?”
“您的胎记,是烫的。”青禾收回手,眼神有些恍惚,“我的也是。有时候,特别是我难过或者害怕的时候,它会发烫。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禹钧转回身,看着她。
“青禾,你……”他想问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问你是不是记得前世?问你是不是等了我三百年?问我们是不是曾经在桑树下许过来生之约?
太荒唐了。
“大人想说什么?”青禾问。
“……没什么。”禹钧别过脸,“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采石进度。”
他起身要走,但青禾拉住了他的衣袖。
“大人。”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青禾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人真的有前世,您觉得,我们上辈子会是什么关系?”
禹钧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不知道。”
“我觉得,”青禾笑了,笑容有点苦,有点甜,“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不然为什么我一看见您,就觉得……心里又疼又暖。像是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禹钧说不出话。
风吹过山崖,带来远处黄河的轰鸣。
“青禾,”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等治完了水,等我写完《山河图志》,我带你走。去一个没有洪水,没有战乱的地方,种桑树,养蚕,过日子。好不好?”
青禾愣住了,然后眼睛慢慢红了。
“大人……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可我只是个乡下丫头,不懂礼数,不会琴棋书画,只会采药养蚕……”
“够了。”禹钧说,握住她的手,“这样就够了。”
青禾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用力点头。
“好,我等你。等治完了水,等你写完了书,我们一起走。”
“说定了。”
“说定了。”
两手相握,两个胎记同时发烫。
像在缔结一个新的约定。
像在说:这一次,绝不放手。
第十九节 共工之乱
采石进行得很顺利。
第三天傍晚,所需的石料全部运抵瓠子口。大禹亲自指挥重建河堤,用新采的石料配合糯米灰浆,筑起了一道坚固的石堤。
“这次应该能撑住了。”大禹拍着石堤,对禹钧说,“你立了大功。”
“是大家的功劳。”禹钧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他看见了青禾。
少女正在帮忙搬运草药筐,额头的伤已经结痂,手臂用布条固定着,但动作很利落。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让禹钧心里一暖。
“那个姑娘,”大禹也看见了,“是你救的那个?”
“嗯。”
“她不错。”大禹拍拍他的肩,“等治完了水,也该成个家了。你年纪不小了,该有个人在身边。”
禹钧没说话,只是看着青禾。
是啊,该有个人在身边了。
一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深夜,营地突然起火。
不是意外,是人为。几十个黑衣人趁夜潜入,点燃了粮草和帐篷。等守夜的士兵发现,火势已经蔓延。
“敌袭——!”
警钟敲响,营地大乱。
禹钧从梦中惊醒,抓起外衣就往外冲。帐篷外火光冲天,人影乱窜,喊杀声四起。
“大人!”石勇浑身是血冲过来,“是共工氏!他们来了至少三百人,见人就杀!”
“禹王呢?”
“在中央大帐,被包围了!”
“跟我来!”
禹钧带着石勇和几十个士兵,杀向中央大帐。沿途,不断有黑衣人拦路,但都被他们砍倒。禹钧的剑法很利落,不像个文官,倒像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这身体,似乎记得怎么战斗。
中央大帐外,战况惨烈。
大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被上百黑衣人团团围住。大禹手持长剑,身上已有多处伤口,但依然挺立。
“共工余孽,还不束手就擒!”大禹怒吼。
黑衣人中,走出一个独眼大汉,脸上纹着水纹图腾——那是共工氏的标记。
“禹,你治水九年,杀我族人无数。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
禹钧带人杀到,从外围切入。双方混战在一起,刀剑交击,鲜血飞溅。禹钧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但黑衣人太多,杀了一个又来一个。
“禹钧,小心身后!”大禹惊呼。
禹钧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刀锋已到颈后。他来不及躲了。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射来。
“噗——”
箭矢贯穿黑衣人的喉咙。
禹钧转头,看见青禾站在不远处的高车上,手里拿着弓,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身边还站着几个民夫,也都拿着临时找来的武器。
“青禾,回去!”禹钧吼道。
“我不!”青禾又搭上一支箭,瞄准另一个冲向禹钧的黑衣人。
箭出,中肩。
虽然不致命,但为禹钧争取了时间。他回身一剑,解决了那个黑衣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黑衣人被全歼,独眼大汉被大禹亲手斩杀。但营地也损失惨重,死了两百多人,伤者无数。粮草被烧了大半,药材也损失严重。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大禹下令,声音疲惫。
禹钧找到青禾时,她正在帮老大夫给伤员包扎。手上全是血,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她没停。
“青禾。”他叫她。
青禾抬头,看见他,笑了:“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禹钧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你受伤了,去休息。”
“我没事,都是小伤。”青禾摇头,看向满地伤员,“他们更需要帮忙。”
禹钧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很突然,很用力。
青禾僵住了,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大人……”
“别动。”禹钧的声音在颤抖,“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青禾没再动,只是轻轻回抱住他。
她能感觉到,他在害怕。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的史官大人,此刻在害怕失去她。
“我不会有事的。”她轻声说,“您也不会。我们会一起治完水,您写完书,然后我们一起走。说好的。”
“嗯。”禹钧抱得更紧。
许久,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青禾,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就娶你。”
青禾的脸红了,但没躲闪。
“好。”她说,“我等你来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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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共工氏的袭击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半个月,各地陆续传来叛乱的消息。有共工氏余孽,有其他不服夏朝的部落,还有被洪水逼到绝路的流民。
大禹不得不分兵平叛,治水进度大大延缓。
而最糟糕的消息,在一个雨夜传来。
“大人!”石勇冲进禹钧的帐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青丘村……被屠了。”
禹钧手中的笔掉在竹简上。
“什么?”
“三天前,一伙流寇袭击了青丘村。全村……三百多口人,无一幸免。房子烧了,地毁了,连祠堂都塌了。”石勇的声音在抖,“青禾姑娘的……爹娘的坟,也被刨了。”
禹钧猛地站起,眼前发黑。
“青禾呢?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消息刚到,我第一个来告诉您。”
禹钧冲出帐篷,雨很大,但他顾不上。他跑向伤员帐篷,青禾还在那里帮忙。
帐篷里,青禾正给一个小女孩喂药。小女孩发烧了,哼哼唧唧地哭。青禾耐心地哄着,一勺一勺喂。
“青禾。”禹钧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青禾回头,看见他的表情,笑容僵住了。
“大人,怎么了?”
“你……出来一下。”
帐篷外,雨幕如帘。
禹钧看着青禾,说不出口。怎么说?说你等了我三百年,终于重逢,结果你的家没了,你爹娘的坟被刨了?
“大人,到底怎么了?”青禾抓住他的手臂,手在抖。
“……青丘村,出事了。”
青禾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事?”
“被流寇……屠了。”
青禾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靠在帐篷柱子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着雨水。
“我……我想回去看看。”她终于说。
“我陪你去。”
“不用,大人还有事要忙——”
“我陪你去。”禹钧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当天下午,雨小了些,两人骑马赶往青丘村。
一路上,青禾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她给爹娘做的寒衣,本来想过几天送回去的。
但用不上了。
青丘村的惨状,比传言更甚。
村子已是一片焦土,残垣断壁上还有未烧尽的黑烟。地上到处是尸体,有老人,有妇女,有孩童。有的被砍头,有的被开膛,有的被烧成焦炭。
苍蝇成群,乌鸦盘旋。
青禾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向村子的废墟。
她家的房子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她爹的草药园被践踏成泥,她娘织布的织机碎成木片。而她爹娘的坟,在村子后山,墓碑被砸碎,坟被挖开,棺木散落,白骨暴露在雨中。
青禾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雨打在她身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
禹钧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许久,青禾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
“大人,您说……人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
“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毁掉别人的家,为什么要连死人都不放过?”青禾抬头,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眼神空洞,“我爹娘做错了什么?村民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种地,采药,织布,想过安稳日子。为什么……连这点安稳都不给?”
禹钧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青禾,这世道就是这样。有善就有恶,有治就有乱。我们能做的,不是问为什么,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让这样的惨剧,少发生一些。”禹钧看着她的眼睛,“治水,是为了让人不被洪水淹死。平乱,是为了让人不被刀兵杀死。写《山河图志》,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人为了太平,努力过。”
青禾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大人,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洪水年年有,战乱年年有。您治了九年水,不还是有瓠子口溃堤吗?禹王平了天下,不还是有共工氏叛乱吗?我们做的……真的有用吗?”
禹钧沉默。
是啊,真的有用吗?
三百年前,他守住了河图洛书,但蚩尤死了,还有共工。他守住了文明的火种,但战乱从没停止。
轮回,重复,仿佛没有尽头。
“青禾,”他最后说,“我不知道我们做的有没有用。但如果我们不做,情况只会更糟。就像现在,如果我们不把爹娘的尸骨重新安葬,它们就会一直暴露在雨里。做了,至少能让逝者安息。”
青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大人,帮我。”
两人花了半天时间,将村民的尸体一一收敛,在村后挖了一个大坑,合葬。将青禾爹娘的尸骨重新装殓,立了新碑。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
青禾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不孝,没能保护好你们的坟。但你们放心,女儿会好好活着,连着你们的份,一起活。”
她起身,转向禹钧。
“大人,我们回去吧。”
“好。”
回营地的路上,青禾一直沉默。
快到营地时,她忽然说:“大人,您之前说,等治完了水,写完书,就带我走。还作数吗?”
“作数。”
“那我想跟您学写字,学看地图,学治水的道理。”青禾说,眼神坚定,“我不想只做一个等您的人。我想和您一起,做点什么。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也好。”
禹钧看着她,笑了。
“好,我教你。”
“说定了?”
“说定了。”
月光下,两匹马并辔而行。
影子拉得很长,像要走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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