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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古魂低语黑暗。
然后是光。
风钧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是无尽的、流动的银白色光芒。光芒深处,隐约有星辰闪烁,有山川轮廓,有江河奔流。
“这是哪?”他开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你的识海。”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有了来源——前方光芒凝聚,渐渐化作一个人形。
是个老人,白发白须,穿着上古时期的麻衣,赤着脚。面容慈祥,但眼神深邃,像是装着整片星空。风钧觉得他眼熟,非常眼熟。
“巫老?”他试探地问。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悲悯:“我是风后,第一任守藏人。你身上的印记,是我的传承。”
风钧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他脖颈后的竹简印记延伸出淡金色的纹路,爬满手臂,与周围的光芒呼应。
“巫老是我这一代的传递者。”风后缓缓走近,每一步,脚下的光芒就荡开涟漪,“他将我的魂印烙在你身上,也将守护河图洛书的使命交给了你。”
“所以……我死了?”
“不,是河图洛书在呼唤你。”风后停在风钧面前三尺处,“你的血,你的魂,你的印记,满足了苏醒的条件。现在,天命之书将为你开启。”
虚空中,那卷兽皮缓缓浮现。
不,它不再是兽皮。它舒展开来,化作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星图。星辰是金色的光点,山川是银色的脉络,江河是蓝色的细流。而在图卷中央,有文字浮现——不是甲骨文,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但风钧看懂了。
“河图载道,洛书载命。”他喃喃念出。
“道是规则,命是轨迹。”风后说,“看懂它,你就能看见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未来。但看懂的代价,是承担。”
“承担什么?”
“文明的重量。”风后抬手,星图开始旋转,“你看——”
星辰坠落,山川崩塌,江河改道。
风钧看见了。
他看见有熊部落的未来——三个月后,蚩尤大军将兵临城下。轩辕丘将燃起大火,妇孺的哭喊,战士的怒吼,尸骸堆积如山。
他看见黄帝浴血奋战,但九黎的巫术召来大雾,有熊部落节节败退。
他看见仓颉死在乱军中,临死前还在高喊“守藏人在哪”。
他看见西营被攻破,嫘祖带着女眷突围,但箭雨如蝗……
“不——”风钧想冲过去,但身体动弹不得。
画面继续。
他看见自己抱着兽皮,在烈火中奔逃。身后是蚩尤的追兵,前方是悬崖。
他看见自己跳下去。
然后黑暗。
再然后,是新的画面——不是轩辕丘,是另一片平原。黄帝还活着,但身边只剩寥寥数人。他们在荒野中跋涉,衣衫褴褛,饥寒交迫。
“这是……”风钧颤抖。
“如果现在解开禁制,但你不做任何改变的未来。”风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蚩尤将得到部分河图之力,虽然无法完全掌控,但足以让他横扫九州。有熊部落覆灭,炎帝部落投降,华夏文明的火种……熄灭。”
星图停止,恢复原状。
风钧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那些画面太真实,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那如果……”他艰难开口,“如果我不解开禁制呢?”
风后挥手,星图变化。
这次,他看见蚩尤的巫师用三千活人祭天,强行唤醒河图洛书的另一部分力量。天地色变,洪水滔天,瘟疫横行。九黎部落虽然征服了土地,但文明倒退,人如野兽。
“没有守藏人引导的天命,会失控。”风后说,“河图洛书是钥匙,能开文明之门,也能开地狱之门。”
“所以无论如何……”风钧攥紧拳头,“我都得解开?”
“是。”风后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解开之后,你可以选择。看见未来,然后尝试改变。哪怕只能改变一丝一毫,也是希望。”
“那阿嫘呢?”风钧忽然问,“她在哪?”
星图再次流转。
风钧看见西营的火光中,阿嫘护着几个孩童,用身体挡住箭矢。鲜血染红她的麻衣,但她的眼睛很亮,嘴里在喊着什么。
是“风钧”。
然后她倒下。
“不——”风钧嘶吼,扑向星图,但穿了过去,摔在光芒中。
“那是其中一种可能。”风后走到他身边,蹲下,“未来是无数条河流,每条河流都有无数分支。你现在看见的,只是最可能发生的一条。但只要你插手,河流就会改道。”
“怎么改?”风钧抬头,眼眶发红。
“用天命,改人命。”风后伸手,点在风钧额头,“但代价是,每一次改变,都会在你的魂魄上刻下伤痕。改得越多,伤痕越深,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改变,变成只知道遵守天命的傀儡。”风后收回手,“历代守藏人,大多是这个结局。看透一切,却无力改变,最终疯癫而死。”
风钧沉默。
光芒在周围流动,寂静无声。
许久,他问:“巫老……疯了吗?”
“没有。”风后摇头,“他选择不改变。他看见了轩辕丘的覆灭,看见了你的死亡,但他相信天命自有安排。所以他只是引导,只是守护,然后……坦然赴死。”
“那是对的吗?”
“没有对错。”风后说,“只有选择。现在,轮到你了,风钧。解开禁制,承担天命,然后——选择你的路。”
兽皮飘到风钧面前,缓缓展开。
那些金色的纹路完全亮起,不再是图案,而是文字,是画面,是信息洪流。三千年的星辰轨迹,九万里的山川脉络,无数文明的兴衰更迭,全部涌入他的脑海。
剧痛再次袭来。
但比痛更可怕的,是信息的重量。他看见夏朝的建立,商朝的覆灭,周朝的分封,秦朝的统一,汉朝的盛世……他看见战火,看见瘟疫,看见饥荒,也看见诗歌,看见礼乐,看见文明的火种在黑暗中挣扎、燃烧、延续。
他还看见一个人。
一个和他有着相同印记的人,在不同的时代,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同一件事——守护。守护竹简,守护典籍,守护文明的火种。
那个人有时是少年,有时是青年,有时是老人。
但眼睛始终清澈,始终坚定。
那是历代守藏人。
那是……未来的他。
“啊——”风钧抱住头,跪倒在地。信息太多了,多到要撑破他的脑袋。他看见黄河改道,看见长江决堤,看见陨石坠落,看见王朝更迭。他看见自己站在历史的长河里,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水。
“稳住心神!”风后的声音如洪钟,“记住你是谁!你是风钧,第十三任守藏人!你的使命是守护,不是沉溺!”
风钧咬牙,指甲抠进掌心,鲜血渗出。
鲜血滴在兽皮上。
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然后向内收敛,全部涌入风钧的身体。剧痛达到顶峰,又骤然消失。
他睁开眼。
还在帐篷里。
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他汗湿的脸上。怀里的兽皮安静躺着,不再发光,不再发烫。但风钧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他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心念微动。
掌心上方,浮现出一幅微缩的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对应着轩辕丘的布防弱点。荧惑守心的轨迹,指向三个月后蚩尤主力进攻的方向。紫微星黯淡,预示着黄帝在这场战争中将有生死大劫。
“这就是……天命。”他喃喃自语。
帐外传来脚步声,仓颉的声音响起:“风钧少主,你没事吧?”
“没事。”风钧收起星图,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梦。”
“那就好。”仓颉顿了顿,“黄帝让我传话,明天一早,炎帝的使者要见你。”
“见我?”
“关于结盟的事。”仓颉说,“炎帝那边也有巫祝,算出了河图洛书现世。他们想确认,天命是否真的在轩辕氏这边。”
风钧沉默片刻。
“知道了。”他说。
仓颉的脚步声远去。
风钧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看帐篷顶。脑海中那些信息还在翻涌,但已经能控制了。他闭上眼,专注于当下。
轩辕丘的布防有四处弱点,需要加固。
粮草储备不足,撑不过三个月。
战士的训练方法有问题,导致很多人有暗伤。
西营的位置太靠前,一旦被突破……
等等。
西营。
风钧猛地坐起。
他“看见”的未来画面里,西营是被突破的。蚩尤的一支奇兵会从漆水下游渡河,绕到西侧发起突袭。而那时,主力正在正面迎敌,西营只有老弱妇孺。
阿嫘会死。
除非……
风钧下床,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夜色正浓,星空璀璨。那些星星的位置,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杂乱的光点,而是一张巨大的网,每颗星都对应着人间的某个人、某件事。
他找到代表阿嫘的那颗星。
很小,很暗,在星图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旁边有另一颗星,很亮,属于他自己。两颗星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相连。
那是因果线。
是命运。
是……羁绊。
“我会改的。”风钧对着夜空,轻声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远处,西营的方向。
阿嫘从睡梦中惊醒,心跳得厉害。
她坐起身,摸了摸脖颈后——那个蚕形胎记在发烫,很轻微的,像是被阳光晒过。
嫘祖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阿嫘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夜空很美,星星很多。
她看见一颗很小的星,在很边缘的位置,忽明忽暗。而另一颗很亮的星,正缓缓向那颗小星靠近。
不知为何,阿嫘觉得那颗小星是自己。
而那颗亮星……
是风钧。
第六节 炎帝使者
第二天一早,风钧被仓颉带到主营地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是黄帝,穿着正式的麻衣,头发束起,戴着骨冠。左右两侧是各部落首领和长老,有熊氏的、有罴氏的、有貔氏的……风钧认得其中几个,都是当年跟随黄帝迁徙的老人。
而在黄帝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穿着赤色麻衣,领口绣着火焰图腾——那是炎帝部落的标记。左侧是个中年武士,虎背熊腰,眼神凶悍。右侧是个年轻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坐着。
“风钧,过来。”黄帝招手。
风钧走过去,在黄帝身侧坐下。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
“这位是炎帝部落的大祭司,祝融。”黄帝介绍老者,“旁边是炎帝麾下大将,烈山。这位是……”
“小女姜嫄。”蒙面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取下纱巾。
帐内一阵低呼。
风钧也怔了怔。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眉目如画,肤白如雪,但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秋天的叶子。她的美和阿嫘不同,阿嫘是山野的干净,她是玉石的精致。
“姜嫄是炎帝的女儿,也是部落的巫女。”祝融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此次前来,一是商议结盟抗蚩尤,二是想亲眼见见……天命守藏人。”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风钧。
“我听说,”烈山开口,声音粗哑,“守藏人一脉,能窥天命,知兴衰。不知这位小兄弟,可看出了什么?”
话里带着挑衅。
风钧抬眼,看向烈山。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河图洛书赋予的“天眼”。他看见烈山身上缠绕着黑气——那是杀戮过重的业障。他看见烈山左肩有一道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疼。他看见烈山三年前曾误杀一个无辜的孩童,至今夜不能寐。
他还看见,烈山会在两个月后的一次突袭中,死于乱箭。
“看出什么?”风钧缓缓开口,“看出你左肩的旧伤,看出你心中的愧疚,看出你……活不过今年秋天。”
帐内死寂。
烈山的脸瞬间涨红,手按上腰间石斧:“小子找死——”
“烈山!”祝融低喝。
烈山的手停在半空,胸膛起伏,死死瞪着风钧。
“他还看出,”风钧继续说,语气平静,“你们炎帝部落内部并不团结。有三支氏族反对结盟,想投靠蚩尤,其中一支的首领,昨晚还和九黎的使者密会。”
祝融的脸色变了。
姜嫄也坐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惊异。
“你……”祝融盯着风钧,“怎么知道?”
“天命告诉我的。”风钧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河图洛书已经苏醒,我现在是真正的守藏人。如果你们想验证,可以问任何事——过去的,现在的,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姜嫄。
“或者未来的。”
姜嫄与他对视,毫不避让:“那就请守藏人看看,我炎帝部落的未来如何?”
风钧闭上眼。
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在调动脑海中的信息。河图洛书记载的是“可能性”,不是“确定性”。他需要从无数条河流中,找到最可能的那条。
他看见了。
炎帝部落分裂,祝融被杀,烈山战死,姜嫄被俘……蚩尤的铁蹄踏遍炎帝的领地,老弱妇孺被屠,文明断绝。
但还有另一条支流。
炎黄结盟,同心抗敌。虽然惨胜,但保住了火种。祝融活下来,成为新联盟的大祭司。烈山虽然重伤,但没死。姜嫄……嫁给了黄帝的儿子,成为连接两个部落的纽带。
“两条路。”风钧睁开眼,“一条,部落覆灭,血脉断绝。另一条,与轩辕氏结盟,血战蚩尤,胜则存,败则亡。”
“胜算多少?”祝融问。
“三成。”风钧实话实说,“但如果你们不结盟,胜算为零。”
帐内再次沉默。
长老们交头接耳,黄帝神色凝重,烈山咬牙,姜嫄垂眸。
许久,祝融起身,对黄帝躬身:“轩辕首领,我代表炎帝,同意结盟。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祝融看向风钧:“结盟期间,守藏人需随我军行动,用河图洛书之力,助我炎帝部落趋吉避凶。”
黄帝皱眉:“风钧年幼,且河图洛书之力不可轻用——”
“我同意。”风钧打断。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我也有条件。”风钧站起身,虽然只有十三岁,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澈坚定,“第一,结盟后,炎帝部落需派三百精锐,助我加固轩辕丘西侧防御。第二,所有战事决策,需与我商议。第三……”
他看向姜嫄。
“我要借姜嫄姑娘一用。”
“什么?”烈山拍案而起。
姜嫄也愣住了。
“我需要一个对炎帝部落熟悉,且精通巫术的人。”风钧说,“蚩尤军中也有大巫,会用毒、用瘴、用幻。姜嫄姑娘是炎帝最强的巫女,有她在,可破九黎巫术。”
祝融眯起眼:“你怎么知道姜嫄精通巫术?”
“天命告诉我的。”风钧说,“我还知道,她三岁能通鸟语,七岁可驭百兽,十二岁以巫舞祈雨,解了炎帝部落三年大旱。这样的天才,不该藏在深闺,而该用在战场上。”
姜嫄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羞是怒。
“小子,你——”烈山还想说什么,被祝融抬手制止。
老人盯着风钧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后生可畏。轩辕首领,你们这位守藏人,不简单。”
黄帝也笑了,笑容里有骄傲:“确实。那么,条件可答应?”
祝融看向姜嫄:“你自己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姜嫄身上。
少女起身,走到风钧面前。她比风钧高半个头,低头看他时,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无论战事多危急,你不可用河图洛书之力,做有违天道之事。”姜嫄一字一句,“我见过被力量吞噬的人,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风钧心头一震。
这句话,和风后说的一模一样。
“我答应。”他郑重道。
“好。”姜嫄点头,退回座位。
结盟的事就这么定了。
细节由黄帝和祝融商议,风钧提前离席。走出帐篷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些晕眩。
是使用河图洛书的代价。
每窥探一次天命,就会消耗一部分精力。刚才看烈山、看炎帝部落未来,已经让他额头冒汗,手脚发软。
“风钧少主。”仓颉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风钧站稳,深吸一口气,“带我去西营。”
“西营?”
“我要见阿嫘,还有嫘祖娘娘。有重要的事。”
仓颉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去西营的路上,风钧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画面。
西营被突破,阿嫘中箭……不,他一定要改变这个未来。
但怎么改?
直接告诉黄帝加强西营防御?可西营的位置确实不利,最好的办法是迁移。但嫘祖她们肯吗?那些桑树,那些蚕,那些织机……
“到了。”仓颉的声音打断思绪。
西营就在眼前。
阿嫘正在桑树下摘叶子,背对着他,踮着脚,伸长手臂。阳光透过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的麻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用草绳束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风钧走过去。
阿嫘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亮。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竹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有事找你,还有嫘祖娘娘。”风钧说,语气严肃。
阿嫘察觉到不对,收起笑容,带他进帐篷。
嫘祖正在纺线,看见风钧,放下纺锤:“怎么了,孩子?”
风钧深吸一口气,说:“西营必须迁移,三天之内。”
嫘祖愣住。
阿嫘也愣了。
“为什么?”嫘祖问。
“蚩尤的奇兵会从漆水下游渡河,绕到西侧突袭。”风钧说,没有隐瞒,“我看见了。如果不迁,西营会被攻破,所有人都会死。”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纺锤落地的轻响。
“你看见了?”嫘祖缓缓站起,“用什么看见的?”
“河图洛书。”风钧说,“我已经解开禁制,能窥见部分未来。娘娘,我知道这很难,但请相信我。桑树可以再种,蚕可以再养,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嫘祖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她说:“我相信你。但西营有三十七个妇人,二十一个孩童,还有老人。让她们离开家园,离开桑林,需要理由。”
“那就告诉她们真相。”风钧说,“告诉她们,敌人会来,会杀人,会烧掉一切。想活命,就跟我走。”
“去哪?”
“轩辕丘后山,有个天然山洞,易守难攻。我已经看过了,那里有水源,有野菜,可以暂时避难。”风钧说,“等击退蚩尤,再回来重建西营。”
嫘祖沉默。
阿嫘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风钧转头看她。
少女的眼睛很亮,很坚定:“你说过,会让我活过冬天。我相信你。所以我跟你走,也帮你说服其他人。”
“阿嫘……”嫘祖想说什么。
“娘娘。”阿嫘转身,握住嫘祖的手,“风钧是守藏人,他看见了,就是真的。我们得信他。”
嫘祖看着阿嫘,又看看风钧,最终叹了口气。
“好。”她说,“我去说服其他人。但风钧,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这些女人和孩子。她们是无辜的。”
“我发誓。”风钧单膝跪地,这是战士的誓言。
阿嫘也跪下来,跪在他身边。
嫘祖扶起他们,眼眶有些红:“去吧,去准备。我去召集大家。”
走出帐篷,风钧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三十七个妇人,二十一个孩童,还有老人。他们的命,现在系在他身上。
“风钧。”阿嫘叫他。
“嗯?”
“你刚才在帐篷里,脸色很白。”阿嫘说,“是不是用那个……河图洛书,很累?”
风钧点头。
“那以后少用。”阿嫘说,语气认真,“我不想你变成巫老那样,为了别人,把自己耗尽。”
“可我是守藏人——”
“守藏人也是人。”阿嫘盯着他,“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守藏人。记住这点,不然你会迷失的。”
风钧怔住。
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守藏人。
这句话,风后没说过,黄帝没说过,巫老没说过。
但阿嫘说了。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阿嫘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给你。”
“这是什么?”
“桑葚干,我自己晒的。”阿嫘说,“累了就吃一颗,甜的。”
风钧接过,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他说。
“不用谢。”阿嫘转身,继续去摘桑叶,“记得吃。”
风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很好,桑叶很绿,少女踮着脚,努力去够高处的叶子。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他知道,三个月后,这里将变成火海。
他必须改变它。
不惜一切代价。
第七节 山洞夜话
迁移比想象中艰难。
老人们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妇人舍不得刚搭好的织机,孩童哭着不想离开玩伴。嫘祖花了整整两天,才说服大部分人。
第三天清晨,西营开始搬迁。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桑树不能移,嫘祖带着几个妇人,用陶罐装了蚕卵,小心地抱着。织机太重,只能拆了关键部件带走。
风钧和仓颉带着一队战士帮忙搬东西。姜嫄也来了,带着炎帝部落的十几个女战士——这是结盟的条件之一,炎帝派人协助轩辕氏。
“你就是阿嫘?”姜嫄找到正在打包草药的阿嫘。
阿嫘抬头,看见琥珀色眼睛的少女,点点头。
“我叫姜嫄。”姜嫄蹲下,帮她整理草药,“听说你能听懂蚕说话?”
“嗯。”
“真厉害。”姜嫄说,“我只能和鸟兽说话,虫豸太小,我听不见它们的声音。”
阿嫘愣了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巫女,会这样平易近人。
“你……不怕别人说你怪吗?”她问。
“怕过。”姜嫄笑笑,“后来想通了,这是天赋,不是诅咒。既然上天给了,就要用好它。就像你,能用蚕丝织布,能让部落有衣穿,这是功德。”
阿嫘脸一红,低头继续打包。
队伍在午后出发。
三十七个妇人,二十一个孩童,八个老人,加上护卫的战士,总共八十多人,浩浩荡荡向后山行进。风钧走在最前,用河图洛书之力探路——哪里安全,哪里有野兽,哪里有可食用的野菜。
姜嫄跟在他身边,不时用巫术驱散毒虫。
“你的天命之力,能看到多远?”姜嫄问。
“看情况。”风钧说,“如果集中精神,能看到三天内的细节,或者三个月内的大势。但看得越清,消耗越大。”
“那你看过自己的未来吗?”
风钧脚步顿了顿。
“看过一眼。”他说,“很短,很模糊。”
“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老了,很老很老,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看着远方。”风钧说,“身边……好像有个人,但看不清是谁。”
姜嫄沉默片刻:“那阿嫘呢?你看过她的未来吗?”
风钧没回答。
他看过。
在那些可能的未来里,阿嫘大部分时候都死在冬天之前。只有极少数几条支流,她活了下来,活得很久,活得很好。
而每一条她活下来的支流里,都有他。
“到了。”风钧说,指着前方。
那是一个天然山洞,洞口隐蔽,被藤蔓覆盖。洞内宽敞干燥,有地下水流过,形成一个小水潭。洞顶有裂缝,阳光可以照进来。
“这里不错。”姜嫄点头,“易守难攻,有水源,有光。你是怎么找到的?”
“天命告诉我的。”风钧说。
其实不是。
是他在河图洛书里看见的——看见未来某一天,阿嫘带着幸存者逃到这里,躲过了追杀。他记住了位置,现在提前用上。
众人开始安顿。
妇人打扫山洞,孩童去捡柴火,战士在洞口布置陷阱和岗哨。风钧爬上山顶,俯瞰来路。
轩辕丘在远方,像一座沉默的巨兽。漆水河蜿蜒如带,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更远处,是广袤的平原,是蚩尤大军将要来的方向。
“在看什么?”阿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爬上来,递给他一个竹筒:“喝水。”
风钧接过,喝了一口,是山泉水,很甜。
“谢谢你。”阿嫘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
“还没发生的事,不说。”风钧打断她。
阿嫘笑了:“好,不说。”
两人并肩坐着,看夕阳西下,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风钧。”阿嫘忽然说。
“嗯?”
“如果你看到的未来是可以改变的,那还算未来吗?”
风钧怔了怔。
这个问题,风后没教过他。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未来不是一条固定的路,而是无数条可能的路。我们每做一个选择,就走上其中一条。河图洛书让我看见的,是最可能的那条。但如果我提前知道,就可以绕开,选另一条。”
“那如果绕不开呢?”
“那就撞过去。”风钧说,语气坚定,“撞出一条新路。”
阿嫘转头看他。
少年侧脸在夕阳余晖中,线条还很稚嫩,但眼神很坚定。脖颈后的竹简印记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在呼吸。
“风钧。”她又叫。
“嗯?”
“不管未来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阿嫘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说过不会让我死,我也说过不会让你孤独。我们都要做到。”
风钧心头一热。
他转头,对上阿嫘的眼睛。少女的眼睛很亮,倒映着夕阳,也倒映着他的脸。
“好。”他说,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嫘的手很凉,但很软。她没有抽开,只是轻轻回握。
山下传来嫘祖的呼唤:“吃饭了——”
两人起身,手还牵着。
往下走的路上,阿嫘忽然说:“对了,蚕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它们说,今年冬天虽然冷,但有一种蚕,可以在雪天吐丝。”阿嫘说,“那种丝特别暖和,可以做很厚的衣服。等打完了仗,我试着养养看。”
“好。”风钧说,“我给你找桑叶。”
“嗯。”
晚饭是粟米粥和烤鱼,鱼是战士从水潭里抓的。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虽然离开了家园,但至少还活着,还有饭吃,有地方睡。
风钧坐在角落,慢慢喝粥。
姜嫄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和阿嫘……”她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姜嫄摇头,喝了一口粥,忽然说,“风钧,你知道守藏人一脉,为什么大多不得善终吗?”
风钧手一顿。
“因为他们看得太多,背负太多,最后忘了自己也是人。”姜嫄看着篝火,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火光跳动,“我希望你不要那样。”
“谢谢。”
“我不是关心你。”姜嫄说得很直接,“我是担心阿嫘。那姑娘看着柔,骨子里很硬。你要是出了事,她不会独活。”
风钧看向另一堆篝火。
阿嫘正在喂一个孩童喝粥,侧脸温柔,嘴角带着笑。
“我知道。”他说。
夜里,风钧睡不着,又爬上山顶。
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在他眼里,这些星星不再是杂乱的光点,而是一张巨大的网,每个光点都对应着一个人、一件事。
他找到代表阿嫘的那颗星。
还是很暗,但不再摇摇欲坠。那颗代表他的亮星,正紧紧挨着它,用自己的光温暖着它。
“在担心?”
风钧回头,是仓颉。
“嗯。”他点头。
仓颉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皮囊:“酒,喝点?”
风钧摇头。
仓颉自己喝了一口,抹抹嘴:“别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蚩尤再厉害,也是人,会流血,会死。”
“我不是怕死。”风钧说,“我是怕……救不了想救的人。”
仓颉沉默,又喝了一口酒。
“我有个女儿。”他忽然说,“如果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风钧看向他。
“三年前,蚩尤屠了我们的村子。”仓颉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皮囊的手在抖,“我在外面巡逻,回去时,只剩一片焦土。我找到她时,她手里还抓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偶,很旧,很破,但洗得很干净。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让蚩尤再伤任何一个孩子。”仓颉把布偶小心地收回怀里,拍了拍风钧的肩膀,“所以,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风钧鼻子一酸。
“仓颉叔。”他说。
“嗯?”
“这场仗,我们会赢吗?”
仓颉看向远方,轩辕丘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轮廓。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会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因为如果我们输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孩子,都可能变成我女儿那样。”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睡吧,明天还要加固防御。炎帝的援军三天后就到,在那之前,我们要做好一切准备。”
“嗯。”
仓颉走了,风钧还坐着。
他掏出阿嫘给的桑葚干,吃了一颗。很甜,甜到心里。
然后他看向星空,看向那颗代表阿嫘的小星星。
“我会赢的。”他轻声说,“为了你,为了仓颉叔的女儿,为了所有人。”
星空无声,但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长长的光尾。
像是回答。
深夜,风钧在山洞中打坐,试图用河图洛书之力窥探蚩尤大军的动向。但当他将意识沉入星图时,看见的却不是军队,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血红色的,充满暴戾和贪婪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时空,直直盯着他。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找到你了,守藏人。”
风钧猛地惊醒,冷汗湿透衣衫。
帐外,阿嫘的声音传来:“风钧,你做噩梦了?”
他掀开帘子,看见阿嫘披着外衣站在月光下,脸上满是担忧。
“我……”风钧想说没事,但说不出口。
因为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他认得。
那是蚩尤。
蚩尤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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