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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摇了摇头,“我若真是魏人,绝无可能走到今日之位。魏国无军功之制,亦无布衣凭战功晋升之途。
贵贱有序,阶层早定,岂容寒微者僭越?”
魏无忌神色微动,终究化作一声轻叹:“是啊……天下诸国,唯有秦国变 ** 成。
其余,皆不能及。”
他心中何尝没有变革之志,只是那重重阻隔,皆是既得权贵的铜墙铁壁,无人能够撼动。
秦国之变法,亦是踏过尸山血海方得今日。
“魏国必亡。”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这一点,信陵君应当比谁都清楚。”
“清楚。”
魏无忌忽而笑了起来,眼中却无多少暖意,“大魏确已日暮。
但在倾覆之前,若能狠狠从秦国身上撕下一块血肉,那也值了。”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巨城。”赵铭,你看这大梁。
此城经我亲自督建三载,城门皆以秘法封死,非人力可启。
你秦军……真有本事破之么?”
话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然与决绝。
***
望着魏无忌那近乎孤注一掷的自信神情,赵铭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方那座矗立在平原上的坚固城池。
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凝,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确是一座难攻不落的坚城。”
赵铭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可若它……真的破了呢?”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方法近乎天谴,有伤天和,却曾在历史的尘埃中留下过真实的痕迹。
昔年秦将王贲伐魏,便是引动大河与鸿沟之水,以滔天之势灌入大梁。
任你城墙如何坚固,在天地伟力面前,终究如同沙堡。
水漫城池,粮秣尽毁,军心溃散,最终迫使魏王衔璧出降。
“若要强攻,你武安大营必是十不存一。”
魏无忌的笑意里透出几分癫狂的寒意,“于我大魏而言,这便是够了。”
他已知结局无可挽回,所求的,不过是拖着强秦一同淌血,共赴深渊。
“看来,信陵君心意已决。”
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虽无起伏,却仿佛带着凛冬的肃杀,“即便我要让这大梁城内鸡犬不留,寸草不生,你也要以举国为祭,阻我大秦东出之路?”
魏无忌默然不语,只是望着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城垣,那背影竟有几分殉道者的孤直。
风起于旷野,卷动两人的衣袍,仿佛提前送来了洪流将至的潮湿气息。
魏都坐落于洼地,虽不至于令整座城池化为 ** ,却也难逃洪流席卷,届时必是生灵涂炭,苦心修筑的坚墙高垒亦将在怒涛中土崩瓦解。
“老夫倒要瞧瞧,你如何破我大魏都城。”
魏无忌神色从容,言语间透着笃定。
他耗费三年心血布下的防线,岂是赵铭能够轻易撼动的?纵使这位秦将自掌兵以来未尝败绩。
见对方依旧这般姿态,赵铭不再多言,只微微摇头。
水淹大梁之计,此刻已成定局。
或许滔天洪水将令城池倾覆,万民遭劫,但战争便是如此。
魏国为求胜,魏无忌为求胜,能在阳高城焚毁之际舍去十余万性命,既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怜惜,赵铭又何必心存踌躇。
两军对峙于此,魏无忌欲令武安大营为魏国陪葬,赵铭自然不会如圣人般坦言将引大河之水覆城——那样只会予敌应对之机。
无声行事,方为上策。
待洪水奔涌而至,魏无忌的一切布置终将沦为笑谈。
“今日一见,也算了一桩心事。”
魏无忌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老夫便不奉陪了。
若想亡我大魏,尽管前来。
本君无惧,大魏亦无惧。”
说罢,他转身朝大梁城行去,步态沉稳,不见老迈。
赵铭默然目送片刻,亦调转马头归于军阵。
魏无忌刚登上城楼,众将便围拢上前。
“君上,那赵铭是何意图?莫非欲劝降不成?”
“我大魏虽陷绝境,仍有数十万将士,秦人若想灭国,便叫他们来攻!”
“末将等誓死不降……”
魏无忌抬手一压,喧哗立止。
“本君岂会降他?”
他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战书已下,秦军若敢来犯,必予痛击。
自今日起,全城 ** ,昼夜巡守,不可给秦军半分可乘之机。”
“谨遵君命!”
众将齐声应和。
魏无忌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秦军营寨,眼底寒光凛冽:“赵铭,秦国……尽管来吧。
本君定叫这数十万秦军葬身城下,为大魏殉葬。”
……
秦军本阵。
“撤军,于五里外扎营。
斥候散出三十里,严密探查。”
赵铭下令。
“诺!”
屠睢、章邯、李由三将即刻领命。
大军依序后撤,阵伍严整。
夜色渐深,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
赵铭坐于上首,三名主将分坐两侧。
“上将军。”
魏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厚重的阴影,如同巨兽匍匐。
屠睢的目光扫过城头密布的旌旗,声音低沉:“云梯之外,别无他途。”
“魏无忌将城墙筑成了铁桶,”
他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剑柄,“砖石垒砌,严丝合缝,非人力能破。
若强攻,武安大营怕是要折损九成。”
帐内空气凝滞。
李由轻叹一声:“阳谋。
魏无忌赌的便是我们不得不攻——他知道大秦没有退路。”
章邯沉默立于一侧,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
僵局已成,破城的代价令人窒息。
“取地图来。”
赵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亲卫张明应声而动,魏国疆域图在营帐 ** 铺展而开。
赵铭起身走向地图,三位将领随之围拢。
“强攻非良策。”
赵铭道。
“可还有他法?”
李由摇头。
章邯与屠睢亦面露难色。
赵铭未答,抬手点向图上一道蜿蜒的墨迹。”此为何处?”
“大河主流,”
章邯脱口而出,“昔年驻守渭城时,渭水不过其支流。”
赵铭指尖滑向另一条脉络:“此处呢?”
“鸿沟,”
屠睢接道,“虽不及大河浩瀚,却比渭水更宽,亦是大河支流。”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人骤然抬头,眼底迸出灼亮的光——他们几乎同时窥见了破局之钥。
“决堤?”
“引水淹城?”
“借洪流之力?”
惊呼声中,赵铭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城墙再高,砖石再固,可能挡得住大河与鸿沟的怒涛?天地之力面前,坚城亦为齑粉。”
他转身面向帐外隐约的城影,声音如铁:“魏无忌想用三十万秦军为他殉葬,我便以洪泽为祭。
不费一兵一卒,让魏都化为 ** 。”
“上将军明断!”
三将肃然行礼。
奇策已定,无需多言。
战场从无仁慈,既然魏国要以命相搏,那便以天地为刃,奉还一场彻底的湮灭。
“屠睢。”
赵铭唤道。
赵铭的声音在营帐内响起,低沉而清晰。
屠睢立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末将在。”
“你领十万部众,分兵两路。”
赵铭的目光落在地图蜿蜒的河道上,“五万赴大河,五万往鸿沟,开渠掘堤。
一月为期,我要见两河之水,尽灌大梁。”
“末将遵命!”
屠睢肃然领命。
“李由。”
赵铭转向另一侧。
李由应声出列:“末将在。”
“着你率八万人马,尽伐周遭林木,全力赶制船舟。
余下两万,仍驻大梁城外,每日以箭矢扰敌,不可令魏人窥破我军意图。”
“末将领命!”
李由沉声应答。
赵铭的视线最后移向章邯。
章邯会意,主动拱手:“请上将军示下。”
“所有骑兵散出,将魏都境内、大河与鸿沟下游的百姓尽数迁离。”
赵铭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迁移之后、水淹大梁之前,不得放一人擅自离去。
严加监视,待大梁城破,再作安置。
沿途若遇魏军,格杀勿论。”
虽是敌国之民,终究同属华夏。
若能免去无谓死伤,他自当尽力。
“末将明白!”
章邯郑重应诺。
“今日所议,各自去办吧。”
赵铭挥了挥手,“我坐镇中军,若有变故,速来禀报。
此役关乎武安大营三十万将士存亡,不容有失。”
“末将遵命!”
三将齐声行礼,依次退出帐外。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明这时才上前,眼中闪着光:“主上此策,实是高明。
魏无忌苦心经营的城防,在滔天洪水面前,不过徒劳。
任他城墙如何坚固,也抵不住自然之力。”
“战场之上,何来仁慈。”
赵铭轻轻一叹。
“是魏国自取 ** 。”
张明笑道。
“阎庭那边如何了?”
赵铭转而问道。
“按主上吩咐,自秦军入魏以来,阎庭之人便一直在流民中寻访适龄幼童。
如今符合条件的,大多已带回庭中训导。”
张明答道。
“酒仙楼的银钱可还充足?”
“主上放心,供给无虞。”
“那便好。
传话给英布与韩喜,依情势继续搜寻,银钱用度不必吝惜。”
“诺。”
张明恭敬垂首。
此后诸事,皆已布置停当。
只待大河与鸿沟的水脉被引向那座孤城,大梁的命运便已注定。
光阴悄然流转。
咸阳宫中,一声奏报打破了沉寂:
“启奏大王——”
函谷关外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咸阳宫。
尉缭立于殿前,声音沉稳:“我军已破魏西境防线,两月之内,必可兵临大梁城下。”
“大王。”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王绾躬身出列,语调谨慎:“函谷、武安两处大营粮草均已齐备,并无延误。
只是……”
他略作停顿,面上浮起一丝为难,“据武安大营粮官所报,赵铭将军麾下大军已于二十余日前抵达魏都城郊,却至今未发一矢,未攻一卒。”
话音未落,武臣行列之首,王翦霍然起身。
他刚从蓝田大营归来,战袍未解,眉宇间犹带风尘。
王绾言语间的机锋,他岂会听不出。
“丞相此言,是在暗示赵铭贻误战机,还是暗指他畏敌不前?”
王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王绾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上将军误会了。
老夫只是据实以报。
既已兵临城下,自当速战速决,老夫也是为将士们心急。”
“战场瞬息万变,何时攻城,如何攻城,统兵之将自有决断。
丞相还是专心督运粮秣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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