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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她转向身侧少女,温声道,“是你兄长有消息传来了。”
赵氏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期盼,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上回我特意叮嘱过严郡守,但凡有你兄长的音讯,务必即刻遣人来报。”
她话音里已带上了几分轻快的颤音。
“赵国既灭,兄长也该……回家了罢。”
赵颖仰起脸,眸子里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
“走,去迎一迎严郡守。”
赵氏不再多言,理了理衣襟便向外行去。
赵颖紧随其后。
方至府门,便见严兵领着几名家仆,正将数只沉甸甸的箱笼依次抬入院中。
门前值守的护卫并未阻拦,显是早已熟识这位常客。
“严郡守,”
赵氏快步上前,声音压得低而急,“可是……封儿有消息了?”
严兵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朝赵氏拱手一礼:“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咸阳刚传来的旨意,大王已擢升赵铭将军为护军都尉。”
“护军都尉?”
赵氏怔在原地,仿佛未听清这四个字。
“护军都尉……是何官职?”
赵颖在旁轻声问道。
严兵笑意更深,目光扫过周遭渐渐聚拢的乡邻,朗声道:“便是世人常称的——上将军。”
一瞬间,连风似乎都静了。
赵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愣愣望着母亲。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极轻,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抖:“上……将军?我哥?他才二十岁……这、这怎可能?”
莫说旁人,便是她这个嫡亲的妹妹,此刻也只觉恍在梦中。
围拢过来的村民早已哗然。
低语声、抽气声、惊叹声交织成一片。
“二十岁的上将军?”
“老赵家……这是出了真龙啊!”
“大秦第四位上将军,竟这般年轻……”
无数道目光投向那几口箱笼,又转向赵氏母女,惊愕、羡慕、敬畏,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流淌。
谁都料得到严郡守亲至必有大事,却无人敢想,竟是这般石破天惊的消息。
赵氏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最切身的牵挂终究占了上风:“封儿……他何时能归家?”
“听闻上将军需先在咸阳设宴,酬谢朝中同僚。”
严兵温声答道,“之后方会还乡,再宴请诸位乡里亲朋。”
“如此……甚好。”
赵氏缓缓点头,一直紧绷的肩颈终于松了下来。
她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考量?儿子骤登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
若只在乡间操办,反倒不妥。
咸阳一场,故里一场,方是周全。
赵颖在一旁悄悄握住了母亲的手,低声道:“这般安排,确是极妥当的。”
严兵躬身一礼,言语间满是谦卑:“如此一来,上将军既能与朝中诸位大人结下情谊,又可请动大王亲临婚宴——以上将军如今的身份,大王必会赏光。”
赵氏微微颔首:“辛苦郡守传递消息了。”
“夫人言重。”
严兵连忙应道,“能为夫人效力,是下官的福分。”
此刻他对待赵氏的态度,已比先前恭敬了许多。
毕竟赵铭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娘……”
一旁的赵颖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眼中仍带着恍惚,“那人……真是我哥么?该不会是被谁调换了吧?先前他当上将军,我就觉得像做梦,如今竟成了上将军……这实在叫人不敢信。”
赵氏轻叹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莫说是你,娘心里也恍惚。
只是……你哥哥这些年,想必吃了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苦。”
……
咸阳,赵府。
这一日的府邸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当日曾在王府赴宴的宾客,今日几乎尽数到场。
众人前来,一是给赵铭颜面,二是看王翦的情分,而最要紧的,还是那位坐在高处的君王——今日这场婚仪,竟由秦王政亲自主持。
普天之下,能得大王主持婚宴的,赵铭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宽阔的庭前广场上宾客云集,席案井然。
赵铭一身玄黑婚服,牵着身旁的新妇。
王嫣亦着深黑长裙,手执绢扇半掩容颜,随着他的步伐缓缓走向长辈席。
而嬴政便端坐于席首,与王翦并肩。
侍立在旁的赵高挺直身形,朗声宣道:
“今有赵铭,王氏王嫣,缔结良缘,永为夫妇。”
“得王诏赐婚,大秦子民共鉴。”
“今于赵府行婚仪,赵铭长辈未至,特由大王主婚,代行长辈之礼。”
赵高嗓音清亮,字字传遍全场。
话音落下,席间宾客不禁交换眼神,低声私语。
连赵铭自己亦微微一怔——当初请大王主婚,并未敢奢求其以长辈身份出席,这于礼制而言实属逾格。
此刻嬴政竟坦然居此位,赵铭心中蓦然一热,暗涌感激。
“大王待我,恩义深重啊。”
他默默想道。
广场席间,扶苏垂眸 ** ,身旁的王绾与隗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复杂的涩意。
“长公子大婚之时,大王亦未曾展露如此欢容。”
“如今对待一位臣子这般亲厚,对待亲生之子却冷淡如斯……”
“这般情形,教长公子情何以堪。”
二人未敢言语,只将叹息压入心底。
扶苏的目光落在上首含笑而坐的嬴政身上,胸中泛起一片涩然。
他暗自想道:父王,若你指给儿臣的不是李斯之女,哪怕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儿臣也会感念你的恩慈。
可你心中何尝有过半分在意我的意愿?你看重的,从来只有那巍巍王权。
倘若儿臣成婚那日,你也能露出这般笑容,儿臣便是死,也无憾了。
嬴政此刻眉目舒展的模样,落在宴间许多人眼中,只觉滋味复杂。
无人知晓,乃至往后漫长岁月里,嬴政都会为今日以赵铭长辈之身坐于此席而欣然——他这一着,确是走对了。
“一拜天地——”
赵高朗声宣道。
赵铭含笑执起王嫣的手,二人转身,向着殿外天地缓缓躬身。
“二拜高堂——”
呼声再起。
新人转向王翦夫妇与嬴政所在,恭敬下拜。
“好,好啊。”
王翦连连颔首,眼中竟隐隐浮起水光,比当年长子王贲成婚时更动情几分。
足见他对这女儿何等珍爱。
如今见她出阁,虽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欣慰。
嬴政望着赵铭挺拔的身影,心中暗叹:若此子能代扶苏,该有多好。
稍加雕琢,便是托付江山的不二人选。
可惜……
诸子之中,扶苏虽最出众,却仍未达嬴政心中尺标。
身为睥睨天下的雄主,他眼界之高,非常人可及。
“夫妻对拜——”
赵铭与王嫣相对而立。
他望进她清澈的眸底,目光温存如 ** 。
于他而言,这一礼成,便是兑现了四年前的诺言。
从前或许不解风情,但至少今日,他担起了一个男子应有的承诺。
王嫣,自今而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成家,立业——人生至重两事,他皆已成就。
“礼毕——新人奉茶!”
侍女应声捧茶上前。
赵铭先向岳父王翦敬茶。
“岳父请用。”
王翦含笑接过,连声道好。
次奉岳母。
随后王嫣移步,将茶盏恭敬捧至嬴政面前:“大王请用茶。”
“好。”
嬴政展颜一笑。
这一笑,却令下首观礼的王绾等人心中波澜再起——当日扶苏成婚奉茶时,陛下面若寒霜,何曾有过半分暖意?
今日的情形全然颠倒了过来。
待王嫣将茶盏一一奉上后,
赵铭亦举杯相敬。
“臣谢大王今日代行长辈之礼。”
他躬身递茶,言辞恳切。
秦王这一坐,便使这场婚宴成了当世无双的盛事。
身为臣子,能得君王居于尊位,已是莫大的荣宠。
嬴政闻言朗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随后赵铭转身面向满堂宾客,扬声道:
“多谢诸位今日莅临,见证赵某婚仪。”
“既为宾客,便请随心。”
“酒仙楼珍藏佳酿已备齐,愿诸位尽兴倾杯,不醉不归。”
四下顿时响起阵阵祝贺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席间,蒙武侧首看向身旁的桓漪,低语:
“大王待赵铭如此厚重,看来国尉之位,你我又多一位对手了。”
桓漪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新郎,却轻轻一笑:
“对手?蒙武啊,你我都已是半入黄土之年,他才方及弱冠,拿什么去争?”
“纵使你、我或王翦之中有人暂居其位,将来那位置也必属他无疑。”
“年轻一辈,谁可与他并肩?”
“无人能及。”
蒙武默然片刻,终是颔首。
桓漪又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你让蒙毅暗中扶持长公子了?”
蒙武神色骤变,急问:“此言从何而来?”
“蒙武,”
桓漪摇头,“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蒙毅亲近扶苏,便是你蒙家的态度。
此事早已在暗处传开了。”
“你想借此再进一步,想令蒙家更上一层——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败了,当如何?”
话音虽轻,却含告诫。
同为秦之上将军,彼此虽争高位,却亦有惺惺相惜之意。
他不愿见蒙武乃至蒙氏一族,因卷入储位之争而倾覆。
蒙武面色几度变幻,最终长叹一声:
“既已抉择,便无回头之路。
何况诸公子之中,至今无人能撼动长公子之位。”
“或许眼下无人能及,”
桓漪神色平静,“然我等身为上将军,本就位极人臣,不涉其中,方为真正的进退之道。”
“保全宗族,方是根本。”
言语间淡然通透,与王翦如出一辙,皆是明哲保身之智。
蒙武默然良久,只低声道:
“且待来日吧。”
“如今……一切尚早。”
他心中仍有笃定——扶苏,必是最终的胜者。
满朝文武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了扶苏身上。
两府重臣、宗室亲贵、芈氏一脉,乃至诸多朝臣,皆以为这位长公子已稳操胜券。
在他们心中,并无其他公子能与扶苏相争。
……
喜宴散去,红烛摇曳的寝殿内。
“嫣儿,今日总算能给你一个名分了。”
赵铭含笑低语。
王嫣抬起头,眼中漾着水一般的温柔,轻声道:“望夫君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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