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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转向县尉。县尉愣怔抬头,似乎没明白这问话的意思。
“魏全将军自随赵将军伐韩起,历经赵地血战、破魏无忌、灭韩平赵,战功累积,”
张明冷声开口,“如今已擢升万将。”
四周骤然一静。
“万……万将?”
县丞瘫坐在地,嘴唇哆嗦,“他……他不是在后勤营吗?”
恐惧如冰水浇透全身,他终于看清——自己这些年肆意践踏的,早已是一柄能斩断他脖颈的利刃。
旁侧,魏全的妻子怔怔望着丈夫挺拔的背影,指尖微微发颤。
围观的百姓间响起一片低哗。
“魏全当上将军了?”
“怪不得赵将军亲自来……”
“县丞和白家这次怕是到头了。”
“克扣军将俸禄,按律当斩啊……”
窃语声中,无数道目光重新落在魏全身上。
那曾经被鄙夷、被欺压的后勤兵,不知何时已如山岳般立在光影交错处,肩甲沉暗,脊梁笔直。
县衙之内,空气凝滞如铁。
那县尉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两年……魏将军的俸禄册子,都是直接扔掉的。”
“至于发下去的银钱,仍按旧例,只给了九成。”
话到此处,他忽然全明白了——当初俸禄莫名多出一截,根源竟在魏全身上。
一位将军,爵位少说也在七等以上,岁俸加月俸,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赵铭目光扫过案上散乱的简牍,冷笑一声:
“看来,你们吞下的,不止魏将军一人。”
若只错漏一人,尚可推作疏忽;可他们连魏全的爵位官职都一概不知,便敢克扣岁俸,足见这县衙上下,早已蛀空了不知多少军士的粮饷。
“卑职……卑职……”
县尉语塞,额上冷汗涔涔。
他忽地瞥见一旁面如死灰的县丞,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喊:“卑职愿揭发!所有贪墨之事,皆是县丞与白家家主合谋!”
“县丞为攀附白家,将所得赃银大半献上,白家则动用人脉,替他压下一切风声!”
“卑职未曾取过一分一毫,全是他们所为!当年那桩……那桩命案,也是县丞一手遮掩!”
“卑职是 ** 的,求大人明鉴啊!”
他几乎哭嚎出来。
赵铭垂眼看他:“你要检举?”
“卑职愿戴罪立功!”
县尉连连叩首。
“将县丞与白家的罪状,一一刻录下来。”
赵铭声音沉冷,“或可轻发落。”
“卑职遵命!”
县尉慌忙应下。
一旁的县丞早已瘫软在地,双目空洞——大秦律法森严,秦王亲政后,对岁俸贪墨更是处置极厉,一旦查实,便是灭族之祸。
这临关城的小小县丞,竟敢勾结地方豪族侵吞军饷,可谓胆大包天。
赵铭微一颔首,身旁亲卫张明便递上一卷空白竹简与刻刀。
恰在此时,衙门外传来阵阵喧哗。
“放肆!你们是何人?”
“敢如此对待本家主!你们上官是谁?”
“白家的人也敢动,瞎了你们的狗眼!”
韩臣颜率亲卫押近百人涌入庭院,那些人虽被缚,气焰却仍嚣张,骂声不绝。
“将军,”
韩臣颜上前禀报,“白家上下皆已带到,无人漏网。”
赵铭目光如刀,掠过那群华服身影:“魏全,去指认当年害你妹妹之人。”
魏全默然点头,眼中寒光骤起,直直走向人群中一个锦衣男子——
白众。
魏全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还认得我么?”
“魏全?”
白众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却不见半分惧意,反而扬起眉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调兵闯进我的府邸拿人?谁给你的权柄?”
“我给的。”
赵铭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白众目光一转,落在这位陌生的将领身上:“你是何人?”
“蓝田主将,赵铭。”
听到这个名字,白众的脸色骤然变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
“多年前,你玷污魏全之妹,重伤他全家老小,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赵铭一字一句问道。
“赵将军,”
白众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躬身拱手,语气里带上几分讨好,“当年是我不够清醒,行事冲动。
我愿意倾尽家财赔偿,只求将军网开一面。
不瞒将军,我与咸阳白氏乃是同宗,当今白氏的上卿,正是我的堂叔。”
“依大秦律,”
赵铭并不接他的话,侧首问道,“玷污女子,该当何罪?”
身旁的张明朗声答道:“当处宫刑,并监禁五年。”
“那重伤他人呢?”
“视伤势轻重而定,若致人重伤,应判三年牢狱。”
“本将还记得一条,”
赵铭的目光重新锁住白众,“若设法逃脱刑责,当加倍惩处。
这监禁之期,便再添两年,凑个整十年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魏将军,还等什么?先把那第一桩罪,了结了。”
魏全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柄短刃,刃身在昏光下泛着幽寒。
“白众,”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低哑,“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当年你 ** 我妹妹,我告遍官府,无人受理;你带人打残我父母,我求遍城邑,无门可入。
今天,就是我魏全讨债的时候。”
两名亲卫会意,上前死死按住了白众的肩膀。
另一人利落地扯下他的下裳。
“你想干什么?你敢——!”
白众终于慌了,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却被按得动弹不得。
魏全没有半点迟疑。
他一手攥紧,另一手挥刃斩落。
咔嚓。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鲜血顿时漫开。
那声音尖锐得让四周所有听见的人都脊背发麻。
白家一众仆从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赵铭不再看地上蜷缩痛嚎的人,目光转向一旁瘫软在地的县丞。
“县丞,”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贪墨岁俸,触犯秦律。
今日,本将代行刑罚。”
他顿了顿,喝道,“拖至街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魏全抹去刃上血迹,还剑入鞘,转而抽出腰间长剑,走到县丞面前。
“饶命啊赵将军!饶命!”
县丞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都是白众逼我的,与我无关!求将军开恩!开恩呐——”
剑光一闪。
求饶声戛然而止。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方才那雷霆手段让所有旁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魏全缓缓直起身,眼底沉积多年的阴霾终于散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身面向赵铭,双膝落地,声音沉厚而坚定:“将军恩义,魏全此生必以性命相报。”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若非眼前之人,自己或许至今仍在辎重营中蹉跎,血仇难雪,何来今日?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身影,吩咐道:“当年动手之人,一个不漏,皆押入监牢。
张明,此处交由你善后。”
“遵命!”
张明肃然应声。
赵铭这才看向魏全,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弧度:“魏大哥,不邀我去家中坐坐么?”
魏全急忙起身,朝屋内唤道:“快,收拾一下——将军,这边请。”
了结这桩心事,赵铭胸中也似轻松了几分。
多年前魏全在营火旁的低语,他始终未曾忘记。
县城西隅,一处低矮的民房瑟缩在巷尾。
虽在城中,这屋舍却比赵铭昔日在沙村的老屋更显破败。
院门推开,一对老人正佝偻着坐在石凳上,从大人到蜷在角落的两个孩童,皆瘦骨嶙峋,岁月刻下的苦难深深烙印在一家人的形貌之间。
“爹、娘……”
魏全跨进院子,扑通跪倒,话音未落已哽咽难言。
“全儿……真是全儿?”
老夫妇颤巍巍站起,混浊的眼里涌出泪来,像是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赵铭静立门边,望着这一幕家人重逢的悲喜,心头忽被牵动。
离家近四载,不知母亲与小妹如今可还安好?思及此,他眼底也不自觉泛起暖意。
待情绪稍平,魏全抹了把脸,转身引见:“爹、娘,这位便是我的上司,大秦主帅——赵铭将军。”
“赵、赵铭?”
老两口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置信,“那位名震天下的赵将军?”
赵铭上前两步,含笑拱手:“二老不必拘礼。
此番本是顺路,送魏全回来与家人团聚。”
两位老人慌忙还礼,手脚却有些无措。
对他们这般平民而言,统帅千军的大将军实在太过遥远。
魏全环顾四周,声音低了下去:“小妹她……病情可有好转?”
父亲摇头长叹:“平日还算安静,一提白家便又发作……造孽啊。”
“心结还需心药解。”
赵铭轻轻拍了拍魏全肩头,“你好好在家休养,多陪陪家人。
我便不再叨扰,该回咸阳了。”
魏全还想再送,却被赵铭止住。
他转身走出小院,巷口亲卫已牵马等候。
远处暮云渐合,咸阳的方向隐在群山之外。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已命韩臣颜领百名亲卫驻守此地。
若有任何难处,你皆可与他商议,不必畏惧任何人。
赵铭向魏全嘱咐道。
魏全躬身深施一礼,声音微颤:主公厚恩,魏全此生必以性命相报。
随即他唤来两个儿子:过来,跪下。
两个少年顺从地跪倒在赵铭身侧。
魏全举起右手,神色庄重,朝赵铭叩首立誓:我魏全在此起誓,魏氏子孙世代效忠主公,永为家臣。
两个儿子亦跟随父亲俯身行礼。
见此情景,赵铭只是淡淡一笑:不必如此。
他抬手示意,一名亲卫立即捧上一只早已备好的木匣,轻轻放在魏全面前。
给嫂夫人和侄儿备了些薄礼,不必言谢。
言罢,赵铭转身走出庭院。
众亲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渐远。
恭送主公。
魏全伏地长拜。
直到赵铭策马远去,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魏全才缓缓直起身。
去请姑姑出来。
他对两个儿子说道。
爹回来了!姑姑!
两个孩子跑向一侧厢房呼唤。
一名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推门而出,面容清瘦,神情原本有些恍惚,却在看见魏全的瞬间眼中亮起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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